烛火在帐中轻轻晃动,映得沙盘上那七个小布人影影绰绰。张定远仍站在原地,手按剑柄未松,指节因久握而泛白。帐外更鼓声已响过三遍,天将五更,城内无异动,巡更的脚步规律如常。
他低头看了看桌角的令函草稿,墨迹未干,写着“斥候两队,分三路出探”八字。昨夜下令后,他未曾合眼,只等第一份回报。
帘子轻响,一名斥候队长低身入帐,甲叶沾着露水,靴底带泥,显然是连夜赶回。他双手呈上一卷油纸:“将军,沿旧渠一路查至柳塘西岭,未见敌踪,但有线索三处。”
张定远接过展开,目光扫过字迹。纸上记:清晨时分,遇两名樵夫自西岭下山,言昨日黄昏曾闻犬吠不止,非寻常散养之犬所能聚声;其二,岭北半坡有塌陷山洞一处,洞口覆枯枝,似有人为遮掩痕迹;其三,洞外地面留湿脚印一道,走向不明,深浅不一,疑为夜间行走所留。
他又问:“百姓可肯开口?”
斥候摇头:“多数闭门不出。有一户老妇见我驻足,立即将孩童拉回屋内,门栓落锁之声清晰可闻。另有渔户称,前日河滩发现湿脚印通向芦苇荡深处,次日再去,踪迹已被水冲平。”
张定远默然片刻,将油纸置于案上,取朱笔在地图柳塘西岭处画一圆圈,又于芦苇荡边缘标一点。此时第二名斥候自废窑方向归来,带回消息更为具体:废弃陶窑内发现炭灰余烬,尚未冷透,窑口两侧有新踩踏痕迹,宽窄一致,步距约二尺七寸,非单人所能形成;另在窑后土堆中掘出半截麻绳,打结方式非本地常用。
“可有兵器残留?”张定远问。
“无。”斥候答,“但窑顶瓦片有移动迹象,似有人潜伏观察外界。”
第三路由码头返程者报称,废弃码头石阶湿润,靠岸处有刮痕,宽约三尺,应为小船拖行所致;岸边芦苇折断多处,排列无序,不像风倒,倒似有人穿行。
张定远听完,未即表态。他转身走到沙盘前,拿起竹棍,将三路情报逐一对应标注。柳塘西岭、北渠陶窑、河岸芦苇荡,三点连成弧线,正对仙游城西门与水源渠上游交汇处。
他盯着这道弧线看了许久,忽然问:“各路斥候归途,可曾被人跟踪?”
三人皆答:“未觉异样。我等途中多次换道,藏身林间反察,身后无人。”
“好。”他说,“今晨起,所有外出人员一律改走田埂小路,绕开官道。传令下去,樵夫、渔夫、采药人若愿提供线索,每条属实者赏米一斗,绝不追究过往往来。”
亲兵领命欲出,他又补充一句:“告诉他们,不是要百姓冒险,是请他们睁眼看看——谁家孩子不见了?哪家亲戚突然来访?哪条狗半夜不叫了?这些都算。”
帐内重归安静。张定远坐回条案前,铺开一张新纸,开始整理线索。他将三条路线的情报并列书写,逐项比对时间、地点、痕迹特征。樵夫所述犬吠发生于前日酉时,恰与陶窑余烬燃烧时段吻合;而码头刮痕出现时间略早,可能为首波人员抵达标记。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三处地点均有“掩盖”行为——山洞覆枝、脚印被水冲、窑口踩踏后有人刻意踩乱痕迹。这不是流民所为,而是训练有素之人试图隐藏行踪。
但为何又要留下部分线索?
他想起昨夜那封密报上的刀痕——深半寸,刃口朝东南,分明是故意显露。如今这些若隐若现的踪迹,是否也是某种试探?既让你发现,又不让你抓实。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非求隐蔽,实为引察。”随即圈出两个最可疑点:柳塘西岭山洞、北渠陶窑。
这时,先前那名斥候队长低声开口:“将军,属下还有一事未报。”
“讲。”
“今日回程途中,在岭下村口遇一采药老翁,他见我面熟,悄悄递来一片树皮,上刻‘三更火’三字。我追问何意,他只摇头,说‘莫问,看便是’。”
张定远接过树皮细看,字迹歪斜,墨色暗褐,像是用锅底灰调水所写。他将树皮翻转,背面无字,但边缘有轻微焦痕。
“老翁何处去了?”
“已不见。我回头再寻,只看见一间空屋,门开着,灶冷灰尽。”
张定远把树皮放在灯下细看,忽觉那“火”字末笔拖长,微微上翘,像是一道指向北方的箭头。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以该字方向延伸画线,穿过山岭,直指陶窑东北侧一片荒坡。那里本无标注,只有几笔潦草山形。
“此处有旧猎户陷阱区。”他自语,“若藏人,易守难攻。”
回到案前,他重新拟定搜索计划。原拟派兵清剿,现改为继续侦察。他唤来亲兵,口述命令:再派一组细作,伪装成采药父子,携药篓、锄具,于明日辰时出城,目标区域为山洞与陶窑之间地带。
“每人袖中藏一枚铜钱,边缘刻十字记号。进入疑似藏身点周边五十步内,便将铜钱半埋土中。若三日内无人触动,说明无人活动;若有翻动或消失,则证明有人巡查。”
又令:“细作不得主动接触可疑人员,不得夜宿野外,每日申时前必须返城登记行踪。一旦发现敌情,立即撤离,不得交手。”
亲兵记录完毕,请示是否需增派接应。
“不必。”他说,“现在最怕打草惊蛇。我们不是找敌人决战,是在摸清他们的鼻子眼睛。一只苍蝇飞过,我也要知道它从哪来,往哪去。”
他停顿片刻,补充道:“另外,通知城西三家米铺,这几日若有陌生人买米超过十斤,立即报备。不论男女老少,都要记下相貌衣着。”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将原先七个小布人收回,另取出五个更小的灰色布条,分别置于山洞、陶窑、芦苇荡、荒坡及旧猎道交叉口。
这是新的侦察网。
他盯着沙盘,手指轻轻敲击边缘木框,节奏缓慢而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