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山林间雾气未散。张定远一脚踩在湿泥上,靴底陷进半寸,随即抬腿向前压低身形。他左手贴着树干滑行,右手已按在剑柄上,目光死死盯住前方灌木丛。那片枝叶晃得不对劲——不是风动,是有人从底下钻过,压断了老枝,新折的茬口还泛着白。
身后五名士卒无声散开,依平日操练分成三组,左右各二人,一人断后。他们没穿整套铠甲,只披轻甲束腰带,背负短铳、长刀,动作极轻,踩草不惊虫。张定远往前一挥手,掌心朝下,指了指地面又划个弧,意思是:绕前包抄,留出口。
六人呈扇形推进,距灌木三十步时,他忽然停步。地上有一道新脚印,鞋底带齿,步距二尺七寸,和昨夜斥候报来的废窑痕迹一致。再往前几步,草皮被蹭乱,露出底下暗红土层,还有半截绑腿布条挂在荆棘上,颜色发褐,像是用血浸过后又洗过。
他蹲下身,指尖捻起布条看了看,塞进怀里。正要起身,忽听左侧林中“咔”一声轻响,像树枝断裂,但太齐整,不像自然折断。
张定远猛抬头,喝出一个字:“伏!”
话音未落,三面林中同时跃出人影。十数名汉子冲出,穿着破旧渔衣猎装,脸上抹灰涂泥,手持短刀、长矛、铁叉,动作迅捷,落地即扑,呈半包围之势压来。最前一人赤脚奔袭,脚掌拍地声如鼓点,直取张定远左翼空档。
张定远拔剑出鞘,黑铁长剑在晨光下一闪,迎面劈下。那人举刀格挡,兵器相撞火星迸溅,张定远借力旋身,左肩撞其胸口,对方踉跄后退半步,他紧接横扫,剑刃切入肋下,鲜血喷出。那人惨叫未出声便跪倒,抽搐两下不动了。
其余敌寇已冲至近前。两名士卒举盾顶上,铛铛两声挡住长矛突刺,另一人滚地出刀,斩断一名倭寇小腿。战团瞬间绞成一团。张定远连退两步,站稳阵脚,吼道:“三角阵,封角!”
五名士卒立刻靠拢,两人持盾前置,两人分列侧后持刀戒备,一人半蹲搭手为援,形成稳固小阵。敌寇扑上来三次,都被逼退。可这些人不乱,败而不溃,退后即散入林间,转而从两侧迂回包抄,脚步有节奏,似有人指挥。
张定远眼角余光扫到右侧坡上矮树后蹲着一人,身材瘦小,头戴斗笠,左手高举,右手指向不同方向。每指一次,便有倭寇从相应方位杀出。他吹了声短哨,声音尖利,穿透厮杀声。
张定远立时明白:这是指挥者。
他虚晃一剑,逼退面前持矛敌寇,猛然从腰间抽出火铳,反手掷出。铁铳飞旋而出,正中那矮瘦之人手中的骨哨,砸得粉碎。那人惊愕抬头,张定远已疾冲而上,跨过乱石,跃上斜坡,长剑直刺其喉。对方举匕格挡,剑锋偏移,划开颈侧皮肉,血涌如注。张定远左手擒腕,右膝顶腹,再一剑横抹,结束性命。
指挥一死,敌阵顿乱。原先轮替进攻的节奏被打断,有人冒进,有人迟疑。张定远趁势暴起,冲入敌群,剑走直线,专挑要害。一倭寇欲从背后偷袭,被他反手一肘击中鼻梁,仰面摔倒,随即补剑贯穿胸膛。
剩下七八人开始后撤,边打边退,仍保持一定队形。张定远不追,只喝令:“收阵,清点!”
五名士卒迅速靠拢,检查身上伤处。一人手臂被划开,深可见骨,咬牙撕布条扎紧;另一人额头流血,拿袖子一抹继续警戒。张定远站在尸堆旁,喘息略重,额角汗珠滚落,顺着下巴滴在剑尖上,混着血水渗入泥土。
他低头看地上的尸体。这些人衣着杂乱,但绑腿缠法一致,都是顺时针三圈半打结,与本地农夫不同。腰间干粮袋统一制式,内装炒米与鱼干,分量相等。有具尸体左臂有旧伤缝合痕迹,针脚细密整齐,非野郎中所能为。
他蹲下翻开一名死者怀中物件,无文书,无信物,只有一枚磨损严重的铜钱,边缘刻十字记号——正是昨日他下令细作所用的暗记。此人竟也携有相同铜钱,只是更深嵌于掌心,似长期握持所致。
张定远脸色沉了下来。
这不是流民残部,也不是寻常散寇。他们行动有序,战术协同,有人专司指挥,进退有度,受伤后处理得当,甚至携带我方侦察标记。这说明他们要么早有准备,要么……早已渗透进来。
他起身环顾四周。战场位于陶窑东北荒坡,地势起伏,林木稀疏,远处可见仙游城轮廓。此时日头已升,阳光穿过树梢照在铠甲裂痕上,映出几道细长血槽。他手中长剑仍未归鞘,滴落的最后一滴血砸在枯叶上,洇开一圈暗红。
亲兵低声问:“将军,是否追击逃敌?”
“不必。”他说,“跑了三个,方向不同,是有意分散。追不上,也抓不着。”
他又看了眼那具指挥者的尸体,命人拖至空地处集中摆放。翻查所有尸身,除武器、口粮、水囊外,仅搜出一块烧焦的麻布残片,约手掌大小,边缘碳化严重,中间绘有模糊线条,似是水渠走向。一角标注“三更”二字,笔迹歪斜,墨色暗褐,与昨夜采药老翁所递树皮上的字迹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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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残片仔细叠好,收入胸前内袋,暂不言语。
整队完毕,六人中两人带伤,但仍能行走。张定远下令原地休整一刻钟,饮水进食,更换破损绑腿。他自己坐在一块青石上,脱下左靴倒出碎石,重新系紧。期间始终面向林外,耳听八方,手不离剑。
风吹过林梢,带来远处鸟鸣。一只山雀落在不远处的断枝上,叽喳两声又飞走。他盯着那根断枝看了片刻——没有晃动,说明无人经过。
他站起身,拍去甲上尘土,对亲兵道:“把尸体拖到坡下掩埋,别曝于野。兵器收走,能用的带走,没用的毁掉。”
亲兵应诺,动手搬运。张定远则登上坡顶,远眺仙游城。城墙修复工程仍在进行,角楼尚未封顶,几处垛口有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