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营中火油灯还未熄。张定远从案前起身,铠甲边缘蹭过矮桌发出一声轻响。他将最后一张草图卷起,塞进随身皮囊,随即解开胸前内衬,取出那封已折好的“破敌之计”。纸角平整,墨迹干透,贴着胸口一夜,尚带体温。
他走出帐门,风迎面吹来,比昨夜更冷。校场空地已有士卒在整理器械,脚步声零落,但秩序井然。巡哨换防刚毕,两人一组归队,无人喧哗。张定远扫了一眼旗杆下的沙漏——卯时二刻,时辰正好。
中军帐内,炭盆微燃,热气不盛。六名百户已在席位坐定,皆是前线带兵之人,脸上有倦色,却无懈怠。他们见张定远入内,齐齐起身抱拳。张定远点头回礼,未多言语,径直走到沙盘前站定。
沙盘上,青石谷三面环山的地形堆得清楚,中央洼地插着一根断箭,与昨夜无异。但他今日不再盯着它看。他抬手将那张折纸放在案上,展开,推至众人面前。
“五日来,敌连扰五次,皆败。”他的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让每个人听清,“七死两俘,器械损毁过半。补给线被焚,盐仓火光十里可见。他们派新人上阵,老贼不出。这是困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守了这么久,不是怕打,是等这个时机。现在,敌人气衰、粮缺、心乱,正是收局的时候。再拖下去,等他们联络外援,或是趁着风雨夜逃窜入山,后患无穷。”
帐中静了下来。
一名百户低声问:“大人是要攻?”
“不是要,是必须。”张定远伸手点向沙盘东南缓坡,“这里,是他们的软肋。上次奇袭队由此突入,炸了转运点。如今敌营主营未加固,退路未设伏,仍寄望于诱我出战。我们偏不按他们的路子走。”
他抽出一支新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总攻令。
“三日内完成兵力集结。明日午时前,东西两翼哨所主力八百人归建;南线巡防收缩防线,边界暂交民团协守。各部不得擅自越界,不得提前调动整队,一切以快马密令为准。”
他看向传令官:“即刻发令,限两个时辰内送达。”
传令官起身接令,抱拳退出。
张定远继续道:“兵器库、粮仓即刻启动战备清点。火铳弹药一人双份,箭矢刀具足量配发,干粮按三日口粮标准备齐。匠役班全部调入修械所,破损战具今夜必须修完。火器队优先补给,弓手队加配火箭。”
他又转向后勤主事:“我要看到清单,今晚亥时前报到我案上。少一件兵器,迟一刻送达,拿你是问。”
那人低头应下。
没人再说话。
不是犹豫,而是意识到这不再是小规模反击,而是一场真正的大战。过去几天的按兵不动,压抑的是全军求战之心。如今这一纸命令下来,像压紧的弓弦终于松开,绷着的劲头一下子涌了出来。
张定远看着他们,知道这股情绪不能堵,只能引。
“此战目标明确:歼灭敌军主力,拔除青石谷据点。不留残部,不追虚影。凡参战者,记功升职,赏银帛田亩。阵亡者,抚恤加倍,家属入军户名录,由朝廷供养。”
他说完,合上纸页,重新折好,放回胸前。
“你们回去后,逐级传达。告诉每一个士卒:这不是又一场防守,是收官之战。倭寇在我们手里终结,就在这一仗。”
六人起身,抱拳领命,依次退出。
帐内只剩他一人。
他没坐下,站在沙盘前,手指再次划过东南缓坡的土线。那里可以容二十人潜行,靠近马厩与粮棚。若主力跟进,配合火器压制,能迅速控制侧翼。正面佯动牵制,杀招从侧后突入,直扑中军帐——只要山本还在营中,此战可定。
但他不能想太远。此刻要做的,是让命令落地,让兵马到位,让物资齐备。
他走出中军帐,直奔兵器库。
库门大开,十余名匠役正在检修火铳。地上摆满零件,有人蹲着擦拭枪管,有人用油布裹住扳机部件。几支新制长管铳摆在木架上,枪身乌黑,口径略粗。张定远拿起一支,沉了沉手,拉动枪机,动作顺畅。
“这批能用?”他问主管。
“都能打,昨夜试了五支,无炸膛,射程比旧铳远三十步。”
“全数配发火器队,优先补给前锋。”
“是。”
他又去粮仓。麻袋垒成墙,米面油盐分类堆放。管事正带着三人清点,见他进来,立刻停下笔。
“进度如何?”
“干粮已备两千五百份,每人三日量。饮水明日辰时前运到,存于营地东井旁陶瓮中。肉干缺一百斤,正在联系附近村屯补购。”
“尽快。三天内必须齐备。”
“明白。”
张定远离开粮仓,沿营道往校场走去。路上陆续有士卒见到他,纷纷停步抱拳。他点头回应,脚步未停。
校场边缘,已有队伍开始集结。那是驻守东翼的第三步队,约两百人,列队整齐,尘土满靴,显然是连夜赶回。带队百户上前单膝跪地:“奉令归建,请大人检阅!”
“免礼。”张定远扫了一眼队伍,“伤亡?”
“无阵亡,一人脚伤,途中包扎完毕。”
“好。原地休整,待命。”
百户退下,士卒们自行散开,有人解下水囊喝水,有人靠在盾牌上闭目养神。但气氛明显不同了。他们低声交谈,眼神发亮,话语里全是“总攻”“决战”“拔寨”。
一个年轻士卒磨着刀,另一人试拉弓弦,旁边几人凑在一起比划冲锋阵型。没人高声喧哗,也没人擅自离岗,但那种压抑已久的劲头,已经藏不住了。
张定远走过人群,听见一句话飘进耳朵:“终于要打了,憋得太久了。”
他没停下,也没回头。
他知道这种情绪必须存在,但不能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