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散尽，日头偏西，战场上的焦土还冒着缕缕青烟。张定远站在高台边缘，腿伤处的布条已被渗出的血浸透，但他没有动。俘虏已集中押至空地，百余人跪坐于地，双手抱头，由四队明军持矛看守。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偷眼打量四周，还有人装作昏厥倒地，试图混入伤者行列。
他走下高台，靴底踩过碎木与断刀，径直走向俘虏区。亲兵紧随其后，手中捧着纸册和炭笔。张定远停下，扫视一圈，声音不高却清晰：“按批次清点，报姓名、原属队伍、所持兵器。一人不少，一人不漏。”
两名通晓倭语的士卒上前传话。命令传开，俘虏们陆续起身，排成三列。张定远命人设了登记台，用残破营帐搭起遮阳棚，摆上一张歪斜桌案。他亲自监督，每登记一人，便在其左臂系一条红布带，作为已审标识。
轮到第三批时，一名瘦弱男子突然跪地磕头，语速急促。翻译官听罢禀报：“他说自己是被掳来的渔民，非倭寇同党，愿归顺明军，只求不死。”
张定远未答，只问：“可识火药装填？懂修器械？”
那人点头如捣蒜。又问几人，有会造船的，有懂扎筏的，有曾为工役搬运物资的。张定远记下名字，另列一册。随后宣布政策：凡自愿归顺、如实交代者，免死罪，择优编入后勤辅军；抗拒隐瞒者，押送大营受审。
话音落，二十余人当即出列，低头站到登记台前。其余人面面相觑，终有三五人跟进。张定远命人备水供其饮用，并令看守不得辱骂殴打。秩序渐稳，登记持续至黄昏。
次日清晨，张定远召集十名基层军官立于校场废墟。天光微亮，露水未干。他开口道：“降卒可用，一则减看管之压，二则补劳力之缺，三则示宽宥之策，震慑残敌。你们若有异议，现在就说。”
无人应声。一名小旗低声道：“兄弟们心里不平，毕竟昨日还在厮杀。”
张定远点头：“我知。但战事终有尽时，边境需长久安定。仇要报，路也要走。从今日起，降卒中态度端正者，统一剃发易服，编为‘协防营’，归我直管。各队派老兵带队，操练队列、口令、纪律。谁敢私惩，一经查实，重责不赦。”
众人领命而去。两刻钟后，百名降卒被带至清理出的平地，由军中医匠剃去长发，换上旧制明军短褐。每人发一柄铁锹、一只竹筐，开始清扫战场残骸。张定远立于土坡之上，亲自监督首训。
“立正！”
“向前看！”
“齐步走！”
口令一遍遍重复。起初混乱不堪，有人不动，有人反向而行。张定远走入队列，亲手纠正姿势。一名降卒动作迟缓，被老兵呵斥推搡。他立即喝止：“停。是谁动手？”
那老兵抱拳认错。张定远盯着他：“你若不服管教，现在就退出。这支队伍，靠令行事，不靠拳头。”随即转向全体，“守令者生，犯禁者罚。我不问你们过去做过什么，只看今后听不听话。明白吗？”
全场肃静。片刻后，有人低声回应，继而众人齐声应“是”。
训练持续整日。午后，张定远下令将部分降卒调往三处要隘，配合主力部队修缮边防。哨所焚毁严重，仅剩断墙残柱。材料短缺，便拆敌营余木、拾倒塌梁架，再从附近山脚采石垒基。主力部队三分之一兵力投入抢修，日夜轮作。
第三日，了望台初具雏形，栅栏重建过半。张定远每日巡工三次，查看进度，调整人力分配。夜间仍宿前线帐中，枕戈待旦。第四日凌晨，斥候回报：周边十里无匿敌踪迹，村寨已有炊烟升起，耕牛下田犁地。
他带上两名亲兵，步行前往最近村落。沿途见屋舍多毁，瓦砾遍地，但已有百姓返家清理废墟。一户人家门前，老妇正用破盆舀水洗菜，孩童牵羊归来，见明军走近，未逃也未躲，只远远站着观望。
张定远驻足，问身旁亲兵：“安民告示贴了吗？”
“昨夜已贴，各村口都有。”
他点头，走近那户人家，示意亲兵取出粮袋。“这是三日军粮，先应急。十日内，巡逻队将恢复巡查，保你们安全。”
老妇愣住，随即跪地叩首。他侧身避开，只说：“起来吧，好好过日子。”
回程途中，路过一处水渠，见七八名降卒正与村民一同疏浚淤泥。一名年长村民递水给他们喝，虽无言语交流，但气氛平和。张定远停下脚步，看了许久。
当日午前，他登上新建哨台。视野开阔，东面山脊轮廓清晰，昔日敌军据点如今只剩焦黑土堆。风从北来，带着泥土与草灰的气息。远处村道上，几个孩子赶着羊群回家，笑声隐约可闻。
他转身对随行文书道：“整理前线军务文书，包括俘虏名册、协防营编制、边防修缮进度、民情记录。明日一早，移交主营。”
文书应诺，开始誊写。张定远走下哨台，检查最后一处栅栏加固情况。一名降卒正在钉木桩，手法熟练。他问：“以前做过木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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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抬头，脸上汗水泥泞交织，点头道：“在岛上修过船。”
“好好干。只要守令，就有活路。”
傍晚，各部汇报完毕。俘虏无逃脱，协防营收拢有序；三处要隘警戒能力恢复七成；百姓返乡率近六成，田地陆续复耕。张定远在帐中核对最后一份清单，吹灭油灯，走出营帐。
夜色沉静，星月分明。他站在营地中央，望着新建的了望台，灯火已点亮，哨兵持矛而立。风吹动披风一角，露出背后火铳。枪管依旧沾满尘土，但他没打算擦拭。
明日归营。战事结束，责任未歇。
他最后巡视一圈，确认各岗交接无误，回到帐中铺开地图，用炭笔圈出需后续关注的区域。放下笔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是换防的士兵，步伐整齐，口令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