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军营侧厅,窗纸由灰转白。张定远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捆用粗麻绳扎紧的述职材料,封条上的字迹未干,墨痕清晰。他没动,手搁在桌沿,指节仍有些僵,是昨夜握笔太久留下的痕迹。油灯已熄,灯芯焦黑,屋内只剩清冷的天光。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风。戚继光走了进来,肩甲未卸,脚步沉稳。他看了眼案上材料,又看向张定远,开口道:“东西都齐了?”
“回帅,三本战报、六幅图册、两份核对表,均已封存。”张定远起身抱拳,声音平稳,却略显干涩。
戚继光点头,走到案边,解开麻绳,掀开封条,抽出最上面一本战报翻看。纸页翻动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他看了一会儿,合上,重新捆好,说:“材料是实的,字也写得硬,可你有没有想过,面圣不是交账。”
张定远没答话。
“朝廷要听的,不是你杀了多少人,缴了多少刀,而是——”戚继光抬眼,“为何能胜,今后如何防,边地百姓能不能安生。这些,你能说得清吗?”
张定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昨晚他把每一个数字都校过,每一处地形都画准,可现在,他发觉自己像站在校场外的人,手里拿着地图,却不知怎么走进去。
戚继光没等他回答,转身走向厅角,那里摆着一张长案,两把木椅。他拉开一把,请张定远坐下,自己则坐到对面,正色道:“来,我替你走一遭。你现在是述职将领,我是皇帝。开始。”
张定远愣了一下,随即抱拳入座。
戚继光咳嗽一声,换上威严语气:“张定远,朕闻你在青石谷大破倭寇,斩首四百,俘敌八十余,可有此事?”
“有。”张定远应得干脆,语速却快了些,“自嘉靖三十八年春,倭寇屡犯东陲,戚家军先后于青石谷、盐场旧道、北溪渡口设伏截击,共历大小战六次,毙敌四百余,俘八十二,缴获器械火药无算。”
他说得流利,几乎像背诵。话音落,厅内静了一瞬。
戚继光摇头:“太急。你是在报功,不是念卷宗。再答一次,慢些,说清楚‘怎么赢的’。”
张定远吸了口气,缓下呼吸。他想起昨夜重画的那几幅图,炭条在纸上划出的山脊线,火铳队藏身的坡后位置。他不再照念,改用自己的话说:“回陛下,胜在三处。一是地形控敌,青石谷西口窄道仅容三马并行,我军提前埋伏,以长牌手压阵,狼筅手锁路,倭寇冲不散,退不及。二是阵法调度,敌分三股来犯,我以鸳鸯阵变型迎击,主阵拖住中路,两翼包抄侧后,断其呼应。三是士气维持,战前明令赏罚,战中鼓号不断,士卒知进退,不乱阵脚。”
戚继光微微颔首:“这便对了。有事,也有略。但你还漏了一点——火器之用。”
“是。”张定远接道,“虎蹲炮部署于高坡,射程覆盖谷口,第一轮齐发打乱敌前锋。火铳队分两列轮射,保持火力不断。火药配比经匠人调整,燃速更稳,装填间隔缩短半刻。”
“好。”戚继光神色稍缓,“这一答,条理有了。记住,面圣不必惧,也不必巧言。你打过仗,知道实情,只管说你亲眼所见、亲手所为。朝廷要的是明白人,不是伶俐嘴。”
张定远点头,额角渗出细汗,是紧张,也是专注。
戚继光站起身,踱了两步,忽然换了个问题:“若朝廷问你,戚家军屡胜,为何倭患未绝?你当何对?”
这一问,张定远没立刻答。
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案上那捆材料上,想起那些战报里没写的——村庄烧尽的断墙,逃难百姓背上的孩子,夜里巡逻时听见的哭声。
“回陛下,”他缓缓开口,“胜在阵,不在根。倭寇依海而动,今日灭一股,明日又来一伙,因利而聚,如潮涨退。我军能守一时,难断其源。”
戚继光没打断,只静静听着。
张定远继续道:“沿海港汊众多,渔船混杂,倭寇易藏身。地方巡检乏力,民户避役,兵少粮缺。单靠一军奋战不行。须固岸、清港、联民、断粮。建哨台,立保甲,禁私渡,查渔获。军民协力,方能根除。”
他说完,屋里静了片刻。
戚继光眼中微亮,嘴角略动,终是点头:“此言得体,又有远虑。可对君前陈之。”
张定远松了口气,肩头不自觉松了几分。
戚继光回到座位,语气放缓:“你已不是当初那个只知杀敌的新兵了。从战场回来,不只是带回首级和战报,更要带回见识。朝廷有人懂兵,也有人不懂兵。你要让他们听懂,又要不说虚话。”
“末将明白。”
“再来一遍。”戚继光抬手,“从青石谷伏击说起,不用稿,按你想的说。”
张定远深吸一口气,闭眼片刻,再睁眼时,眼神已稳。他不再背数据,而是从记忆出发:“那一日天未亮,我带二十人潜至谷口南侧。地势东高西低,林密土松,适合隐蔽。我令火铳队埋伏于东坡,距路口八十步,长枪手藏于西侧灌木,狼筅手居中待命……”
他讲得清晰,节奏稳定,偶尔停顿,是回忆细节,而非卡壳。说到追击段,他补充:“右翼小队曾绕后受阻,遇敌反扑,预备队及时接应,未扩大战果。”语气平实,如记实录。
戚继光听着,手指轻敲桌面,最后停下,点头:“好。三问九答,条理分明,有据有识。比许多老将强。”
张定远低头,没应话。他心里仍有一丝不安,低声问:“若真有言官诘难,末将……”
话未说完,戚继光抬手止住。
“你只需如实而言。”他正色道,“所见即所答,所行即所信。朝廷要的是真相,不是巧言。你手中有图,有册,有阵亡兄弟的名字,有百姓送的野花。这些,比任何辩辞都重。”
他站起身,走到张定远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甲,发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