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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9章 宴间风波(1 / 1)

天光刚亮,张定远已起身梳洗。昨夜收下的两张请柬静静摆在案头,一张礼部员外郎府,一张工部侍郎府,皆是今日宴请。他取过战袍仔细抚平肩头补丁,外罩青绸直裰,腰间佩剑未卸,径直出门。

街面石板微湿,晨雾未散,马车声由远及近。亲兵欲上前备轿,他摆手止住:“步行即可。”一路穿巷而行,城中屋舍渐密,商贩叫卖声起,行人往来不断。到了礼部员外郎府门前,已有数辆马车停靠,门仆引他入内。

厅堂宽大,朱漆柱梁,席位按品级排布。文官多着锦缎,言谈间夹杂典故,偶有目光落在张定远身上——黑袍旧制,甲痕犹存,与满堂华服格格不入。他落座于客位右首,不动声色端茶饮了一口,热气扑面,心神渐定。

酒过三巡,菜肴渐上。一名青年男子举杯离席,身着织金襕衫,眉目倨傲,立于堂中朗声道:“久闻昭勇将军威名,边地杀敌,功高封爵,实乃朝廷栋梁。只是……”他顿了顿,眼角微斜,“我朝向来重文抑武,不知将军所立之功,可有实据?莫不是借势夸大,侥幸得赏?”

满堂骤静。说话者正是礼部尚书之子,姓李,年不过二十五,自幼随父出入朝会,惯以才学压人,素来看轻武将。此时语带讥讽,目光直逼张定远。

张定远放下酒杯,未即回应。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在杯沿轻擦,动作极缓,似在整理思绪。片刻后,才开口:“公子问得好。战功虚实,不在口舌之争,而在朝廷档册。”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两页纸,展开置于案上,推至邻座一位刑部主事面前:“去岁三月,倭船十七艘犯台州松门岭,我率哨队夜伏山脊,待其登岸半数,突袭截杀。此役斩首四十二级,缴获令旗三面,火焚小舟五艘。兵部塘报卷七有录,地方勘合文书亦存档于台州府衙。”

那主事接过细看,点头道:“确有此报,当时我还核对过抚恤银发放名单。”

张定远继续道:“同年八月,白沙湾登陆之敌六十八人,分三路进犯渔村。我军设伏滩头,以火铳轮射压制,继以长枪穿插分割,歼敌全数,焚毁贼舟九艘。户部拨付修堤款与安民粮,均有州县印信回执为凭。”

他又取出一页抄录:“若公子不信,可查户部去年冬拨往浙东的抚恤银总数。阵亡将士共一百三十七人,每人三十两,另伤残者二百余人,依等给银。这笔账,不会作伪。”

厅内众人闻言,纷纷侧目。有人低声议论:“原来伤亡如此之重……”“难怪要建义冢。”“边军不易,真不是空得爵位。”

李公子脸色微变,强辩道:“纸上文字,也能伪造。况且你一个边军小将,竟能调动如此兵力?怕是夸大统属,冒领军功吧?”

张定远仍不怒,只道:“我非独战。戚家军每哨三十人,每队三哨,每营四队。松门岭一役,出兵两营,由我协守左翼。主帅调度、粮草支应、器械供给,皆有军中副册登记。若公子愿查,尽可赴兵部调档。”

他语气平稳,字字清晰:“战死之人有名籍,负伤之士有医案,百姓安置有里正画押。这些都不是我能编造的。若说侥幸,那一百三十七个阵亡的兄弟,岂非都死得侥幸?”

堂中一片肃然。方才还窃笑附和的人,此刻低头饮酒,不敢接话。

张定远环视一周,声音不高却传至各席:“我知道有些人觉得,战场上的事,不过是砍砍杀杀,功劳容易冒领。可我要说,每一级首级背后,都有同袍倒下;每一次胜报传来,都有母亲哭瞎双眼。我不争个人荣辱,但不能让死去的人白死。”

他停顿片刻,看向李公子:“公子出身清贵,未曾亲历战阵,质疑也是常情。但若因不知,便轻易否定他人浴血所得,那就是轻慢忠魂。”

李公子面色涨红,嘴唇动了动,终究未再开口。

这时,坐于主位的礼部员外郎轻咳一声,举杯道:“将军所言极是。边事艰难,将士用命,朝廷嘉奖,理所应当。今日设宴,本为交谊,不料生此波澜,倒是失礼了。”说罢,亲自斟酒敬向张定远。

张定远起身接杯,微微躬身:“大人言重。我粗人一个,不懂太多礼数,但知一句:话可说尽,事要讲实。今日所答,并非为自己争名,只为不让枉死者蒙冤。”

席间气氛渐缓。有人主动搭话询问沿海防务,有人请教军中操练细节。张定远一一作答,言语简明,不夸不饰。说到火器使用时,只讲装填步骤与射击间距,不说战绩辉煌;谈及阵亡将士,仅提姓名籍贯,不渲染悲情。

临近散席,几位年轻官员围拢过来,递上名帖,称仰慕其为人,愿日后多加请教。张定远收下,点头致意,未多言语。

宴罢,宾客陆续离堂。张定远向主人拱手告辞,转身步出厅门。夜风拂面,庭院寂静,灯笼昏黄,映照石阶泛光。他立于阶上,未急下步,抬头望天。

月轮半圆,浮云徐行,院角老树影动,枝叶轻响。他呼吸渐深,胸膛起伏微缓,一日紧绷的心绪如弦松落。袖中那份战报抄本已被汗水浸软一角,他未取出,任其贴于臂侧。

身后厅内仍有低语,似有人提及“李公子今日失言”“边将不易,不可轻慢”。他听而不驻,目光落于前方空地,仿佛又见松门岭夜色——火光冲天,喊杀震野,弟兄们踏着泥泞冲锋,刀锋劈开黑暗。

他闭眼片刻,再睁时眼神清明。胜负已定,风波已息,然人心难测,前路未明。今日一答,非为压人,只为立信。

脚下方石冰凉,他缓缓抬足,踏下第一级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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