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偏殿,烛影摇红。
陈嗣正伏案批阅著一道紧急呈报的奏疏,眉头微蹙。他登基在即,千头万绪,案头的文书几乎将他淹没。
比起几日前玄武门内的凌厉,此刻他更像一个被繁重政务磨砺著的年轻君主,眉宇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神深处那股掌控一切的意志丝毫未减。
他身上穿着明黄色的常服便袍,团龙暗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发丝垂落额角,显出几分难得的家常气息,只是那身明黄和腰间系著的玉带,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的身份。
“陛下,锦衣卫指挥使李曜求见。”一名首领太监轻手轻脚地进来,躬身禀报,声音压得极低。
陈嗣笔下未停,只淡淡的说了一声:“让他进来。”
不多时,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曜身着那身标志性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大步走入殿内,他在殿中站定,抱拳躬身:“臣李曜,参见陛下。”
“平身。”陈嗣终于搁下朱笔,抬起头,目光落在李曜身上,带着审视,“这么晚了,有何事?”
李曜直起身,神色平静,飞鱼服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额角那处浅淡的伤痕在跳跃的烛光下更添几分冷硬。
他没有立刻汇报公务,而是先开口道:“臣昨晚归家,荣国府的管家赖尚荣已在门外等候。”
陈嗣眉梢微动,身体向后靠了靠,倚在椅背上,示意他继续。
“赖尚荣带了些锦缎、金银,还有一个叫晴雯的丫鬟,说是送与臣安家之用,见臣宅邸简陋,特意送来使唤。”李曜言辞清晰,将赖尚荣的言辞、晴雯的大致情况简述了一遍,语气不带任何偏向,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
陈嗣听罢,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眼神却锐利起来:“贾代善这老狐狸,动作倒快,你怎么处置的?”
“臣收下了。”李曜坦然道,迎著陈嗣的目光。
“金银财物,确可解一时之需,那丫鬟看着还算伶俐,留在身边使唤也算方便,臣当时便想,陛下令臣执掌锦衣卫,首要在于稳定神京,震慑不轨。
贾家此举,无非是示弱、试探、乃至示好,臣若断然拒绝,反易使其心生疑虑,甚至铤而走险,不若顺势收下,一则安其心,使其以为已暂时过关,放松警惕,二则可麻痹其意,方便日后暗中监察,三则”
他顿了顿,“这些孝敬,权当是贾家为陛下新朝略尽心意。臣已命人将所得财物登记在册,日后或可充公,或可他用,皆在陛下,至于那丫鬟,年纪尚小,无非是洒扫庭除,臣自会留意。”
陈嗣静静听着,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看着李曜平静无波的脸,眼神里的审视渐渐转为一丝赞许,这番应对,不仅思虑周全,更难得的是那份敢于担当和坦荡。
收下,是策略,报备,是忠诚,登记在册,是分寸,此人不止是利刃,更是懂得如何使用、何时归鞘的聪明人。
“你想得不错。”陈嗣微微颔首,“贾家树大根深,此时不宜逼之过急,予你之物,你便用着,不必拘泥,只要记得,你的眼睛,要替朕盯紧他们,尤其是贾代化在京营的一举一动。”
“臣明白。”李曜应道。
“说说,今日卫所情形如何?”陈嗣转了话题,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李曜精神一振,开始有条不紊地汇报。
从清晨升堂时各房官吏的微妙反应,到侦缉房的暗桩部署,刑狱房的口供梳理,巡街力士的轮班加派,乃至他亲自坐镇、处理公文、应对紧急禀报的种种细节,都言简意赅,重点突出。
陈嗣听得极为认真,不时追问一两句细节,随着李曜的叙述,他脸上的疲惫似乎被驱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到棋局按自己心意推进的满意,李曜的手段雷厉风行又不失章法,对可能出现的问题预判准确,处置干脆,确是将才。
“很好,”听完汇报,陈嗣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他站起身,走到李曜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李曜,你做得比朕预想的还要好,初掌卫所,便能令上下运转,稳而不乱,朕心甚慰,这几日辛苦你了,待朕登基大典之后,自有封赏。”
“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李曜再次躬身,心头也掠过一丝踏实。
“天色不早,你且回去歇息吧,明日照旧,神京安稳,是重中之重。”陈嗣挥了挥手。
“臣告退。”李曜行礼退出偏殿,那身青黑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宫廊的阴影之中。
陈嗣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神幽深,片刻,他收敛了神色,对身边侍立的首领太监道:“摆驾,去见太上皇。”
李曜踏出宫门时,夜色已深沉如墨,点点星光寥落,他没有骑马,也不欲惊动卫所的人,只独自一人,按着白日王诚告知的地址,在神京寂静的街巷中穿行。
地址在内城西边一处还算清净的坊内,离皇城不远不近,比起他原先那地处偏僻、陋巷尽头的破落小院,这里显然体面得多。
拐进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巷,在一处黑漆大门前停下。
门是新的,门上铜环擦拭得锃亮,两侧还有一对小巧的石鼓,虽远不及荣国府的恢弘气派,但门脸干净,墙头整齐,透著一股安然稳妥的气息。
他抬头看了看门楣上暂时空着的匾额位置,心中微动,掏出钥匙,打开门锁,吱呀一声推开。
眼前是一个规整的四合小院。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都是青砖灰瓦,窗棂整齐。院子不大,但方正,青砖墁地,角落里一棵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枝叶,比起之前那个杂草丛生、破败不堪的地方,简直天上地下。
李曜站在院中,深吸了一口清冷的夜风。
奔波厮杀、权谋周旋了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