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府门前一片萧索。咸鱼墈书 勉肺岳独
白幡垂挂,灯笼蒙着素纱,偌大的府邸,本该车马盈门、吊客如云的场面,此刻却冷冷清清。
李曜跟着俞禄踏上石阶,门槛上方的黑漆匾额,“敕造宁国府”五个烫金大字在日光下依旧刺眼,可匾额下悬著的白布却将这威严生生割裂。
俞禄在前引路,脚步虚浮,时不时回头偷看李曜的脸色,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两人刚跨过门槛,步入前院。
“李曜——!”
一声嘶哑的怒吼骤然炸响,震得檐下的白幡簌簌作响。
李曜抬眼望去。
只见一道年轻的身影从影壁后冲了出来,一身粗麻孝服,腰间系著草绳,头上戴着孝帽,一双细长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此刻正死死盯着李曜,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正是宁国府如今的承重孙,贾珍。
贾珍冲到李曜面前五步处,猛地停下,胸脯剧烈起伏,伸手指著李曜,手指因激动而颤抖:“你还敢来!你还敢踏进我贾家的门!”
他的声音尖厉,带着浓重的哭腔与恨意,在空旷的前院里回荡。
李曜神色不变,只平静地看着他。
玄色织金暗纹锦袍在秋风中纹丝不动,腰间青玉带紧束,绣春刀挂在左侧,刀鞘上的云雷纹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他身姿挺拔如松,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沉稳。
“我为何不敢来?”李曜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贾珍的嘶吼。
贾珍被他这平静的态度激得更加暴怒,眼中血丝密布,几乎是吼出来的:“为什么?!你还有脸问为什么?!我祖父——我祖父就是被你们这些锦衣卫的狗贼害死的!”
他往前逼近一步,唾沫几乎要喷到李曜脸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京营哗变,就是你们锦衣卫暗中收买人心!那些叛将,那些杀我祖父的畜生,就是你们指使的!李曜——!”
贾珍又往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李曜面前,他咬牙切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手上沾着我祖父的血!沾着我贾家无数亲兵的血!今日你还敢来上香?你是来示威的?还是来看我贾家笑话的?!”
四周死寂。
前院里,不知何时已聚集了不少人——皆是宁国府的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此刻都穿着孝服,远远站着,看向李曜的目光里,有恐惧,有憎恨,有茫然,却无人敢上前。
李曜依旧平静。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下人,只看着眼前的贾珍,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贾珍的怒吼、指控、恨意,都不过是拂面而过的秋风。
许久,他缓缓抬起右手。
动作很慢,很稳。
右手虚按在腰间绣春刀的刀柄上,指尖触到鎏金吞口冰凉的金属,轻轻一扣。
“咔。”
一声极轻的机括声响。
绣春刀出鞘三寸。
寒光乍现。
刀身映着秋日惨淡的阳光,折射出刺目的冷芒,将贾珍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照得一片惨白。
贾珍浑身一僵。
所有的嘶吼、怒骂、指控,都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出鞘三寸的刀锋,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声响,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方才那股不顾一切的疯狂,此刻如同被冰水浇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本能的恐惧。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又退了半步。
直到后背抵上影壁冰凉的砖石,才猛地停住。
李曜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弧度。
“说完了?”他问,声音依旧平静。
贾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三寸刀锋,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前院里一片死寂。
只有秋风掠过白幡的簌簌声,以及贾珍粗重而颤抖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
“珍儿!”
一声沉喝从影壁后传来。
紧接着,一道身影快步走出。
来人穿着一身深青色素面直裰,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腰系麻绳,头戴孝帽,他面容清癯,眉目间与贾珍有几分相似,却少了那份浮躁与戾气,多了几分沉静与书卷气,只是此刻,他脸色阴沉如铁,一双眼睛深深凹陷,眼窝周围一圈青黑,显然多日未曾安眠。
正是贾敬,宁国府如今的当家人,贾珍的父亲。
贾敬快步走到贾珍身边,伸手将他往后一拽。
贾珍踉跄著退后两步,依旧死死盯着李曜,嘴唇哆嗦著,却不敢再出声。
贾敬这才转身,看向李曜。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李曜能清楚地看到,贾敬眼中没有贾珍那种疯狂的恨意,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痛苦,以及一丝极力压抑的审慎与警惕。
贾敬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深深一揖:“李大人驾临寒舍,有失远迎。”
他的声音嘶哑,却竭力保持平稳:“犬子无状,冲撞了大人,还望大人海涵。”
李曜看着他,没说话。
前院里,所有下人都屏住了呼吸。
许久,李曜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贾大人客气了。”
他右手一松。
“锵。”
绣春刀归鞘。
那声金属摩擦的轻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贾敬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略微一松,但眼中的警惕并未消散,他直起身,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李大人今日来,是”
“上柱香。”李曜打断他,言简意赅。
贾敬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惊疑,不解,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警惕。
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李大人有心了,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