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厂区,陈牧未去医务室,径自拐进了街道办。
办事员正同一位老师傅说着什么,见他进来便笑道:“巧了,刘师傅刚要到四合院量尺寸。”
陈牧点头致意。
这位刘师傅在南锣鼓巷手艺拔尖,颇有名声。
二人一同回到小院。
陈牧展开事先绘好的图纸,指尖轻点几处:“刘师傅,卫生间设在此处,渠道通向外墙化粪池。
壁炉安于东墙,尺寸造型皆按图上来——上方锅炉接暖气管,冬日可供全屋热气;炉膛底下还能挂只鸭子,慢火烘着,油香渗进炭灰里,别有风味。”
冬日将近,院里刘师傅揣着皮尺,来回比划了几遍,终于摘下耳朵上夹的铅笔头。”东家,照您画的这图纸,光包工六十,要是连料一块儿包圆了,得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又翻了一翻,“二百五。
主要您要的那件瓷家伙贵,旁的都寻常。”
陈牧站在刚清空的堂屋当中,四下里敞亮,穿堂风掠过脖颈。
他点点头:“工期呢?”
“紧着干,一礼拜准能交房。”
“成,全包吧。”
陈牧从内袋摸出钱夹,数出一叠票子,“先付一百五,尾款等验了工再结。
另加十斤肉票,弟兄们出力出汗,该补补。”
刘师傅接钱的手顿了顿,脸上皱纹堆出笑来:“东家痛快!活儿要是差了半分,您掀我招牌。”
陈牧将一把黄铜钥匙递过去:“这礼拜我不回院。
有事上轧钢厂医务室寻我,若我不在,便去街道办找王主任。”
他语气平淡,心里却明镜似的——这院子从来不太平,少不了几双盯便宜的眼。
王主任那条线,如今捏在手里,正好用来挡些闲杂手脚。
医院病房里,杨厂长靠坐在床头,一碗汤药下肚不过个把时辰,额上虚汗已收,指尖也见了暖意。
他抬了抬手,竟觉出久违的轻快。”孩儿她娘,”
他声音还有些沙,眼底却亮了,“赶紧备钱,明天务必给陈大夫送去。”
一旁的老伴愣了愣:“这么快就……”
“快?”
杨厂长摇头,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人家这是救命的本事。
咱们先前那点心思,悬呐。”
轧钢厂医务室飘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李怀德背着手踱进来,扫了一眼,只见老吴伏案写病历。”吴主任,”
他扬声,“陈大夫今儿没在?不该是下乡的日子啊。”
老吴抬头,扶了扶眼镜:“李厂长。
陈大夫一早让杨厂长的秘书请走了,说是去瞧病。”
李怀德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
杨厂长病重,他早有耳闻,只当是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陈牧竟往那边凑?他心头一阵腻烦。
原本盘算着借那“龙虎丹”
的由头,将这年轻大夫收拢过来,如今看来,是得先敲打敲打,叫他知道该往哪边站。
正阴着脸,门帘一挑,两个姑娘端着搪瓷盘走了进来。
一个梳着齐耳短发,眼神清亮;另一个辫子垂在肩头,低眉顺目。
李怀德眼皮一跳,脸上旋即堆起和气的神色:“哟,医务室新来了同志?从前没见过啊。”
他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转,将那点闪铄掩在了镜片后面。
“丁医生,聂医生,这位是咱们轧钢厂的李厂长。”
介绍的声音刚落,两位年轻女医师便礼貌地欠身问候:“厂长好。”
李怀德脸上堆起笑容,目光在聂小茜身上不经意地扫过,伸手便要去拍她的肩:“好好干,厂里对你们寄予厚望。”
聂小茜却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那只手悬在半空,只得讪讪收回。
李怀德干笑两声,摆摆手道:“你们忙,我先去别处看看。”
说罢转身离去。
吴主任陪着笑脸送了几步。
人一走,丁秋楠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淡模样,聂小茜却微微蹙起眉,方才那视线里的黏腻与算计,让她心底泛起一阵不适。
午后,刘师傅带着工人们进了四合院,敲打声很快响了起来。
里屋,陈牧正伏案书写他的《百姓医生手册》,笔尖沙沙不停。
直到日头西斜,将近五点,他才收拾纸笔起身。
外头院子里,化粪池已挖出雏形,砖块正一层层垒起,屋内的卫生间也开始破土,壁炉的位置尚在划线规划。
照这速度,大约再有个五六天便能完工。
陈牧出门时,正赶上收工的刘师傅一行人,便一同朝院外走去。
刚穿过前院,闫埠贵就拦了上来,扶了扶眼镜:“小陈,这叮叮当当的,是弄什么呢?”
“装修屋子。”
陈牧答得简单。
“装修?”
闫埠贵嗓门抬高了些,“在院里动工,怎么也不跟咱们三位大爷知会一声?这规矩还要不要了?”
陈牧看了他一眼:“我花自己的钱整自己的房,需要报备什么?”
“你、你这叫什么话!”
闫埠贵被他噎得脸一涨。
“话就这么多。”
陈牧懒得纠缠,侧身便跟着工人们出了大门。
闫埠贵盯着那道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好小子,你给我等着……等老易老刘回来,有你好瞧的!”
他原本盘算着,对方若识相递点好处,这事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没成想碰了一鼻子灰,心里又恼又臊。
陈牧骑上自行车,径直奔向红星中学。
在校门外等了一阵,放学的铃声才悠悠响起。
教室里,于海棠见何雨水利落地收好书包往门口去,忍不住问:“今天不住校?”
“恩,回家。”
何雨水眼角眉梢漾开笑意,“和陈牧哥说好一起吃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