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其内丹,色青,大如鸡子,触手生寒。然蛟龙临死怨咒,声震山林,言必报于陈家三代……”
陈岁安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纸页在他指尖哗哗作响。他强迫自己往下看。
接下来的记载,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民国二十九年,夏。屯西老坟圈子有黄皮子作祟,惑人心智,窃人家禽。余假意与之交好,诱其于八月十五月圆之夜‘拜月偷香’,夺其五十年精气根基。黄皮子泣血遁走,余取其尾尖白毫三根……”
“民国三十一年,秋。听闻后山白仙(刺猬)洞中有‘月华宝珠’,可解百毒。遂寻其洞,见母刺猬怀胎将产,以烟熏之,设铁夹陷阱。母死,取其腹中未诞幼崽三只,以烧酒浸泡,成‘白仙酒’,治风湿骨痛有奇效。然母兽临死哀鸣,洞中小刺猬环绕不去,目含怨毒……”
“民国三十三年,冬。为求财,与林场把头合谋,欲清剿灰仙(老鼠)占之古墓。以硫磺硝石灌入鼠洞,纵火焚之三日,烟臭十里。得幼鼠崽百余,悉数泡酒……墓中财货未得多少,然灰仙族群死伤惨重,夜夜闻啼哭之声于林间……”
一页页翻过,桩桩件件,皆是掠夺、杀戮、欺骗。目标无一例外,都是那些通了灵性、被称作“仙家”的精怪。柳(蛇)、黄(黄鼠狼)、白(刺猬)、灰(老鼠)……除了狐仙,因为那是奶奶供奉的“本家”,其余四大仙家,几乎被爷爷得罪了个遍!
每一桩罪孽后面,都用更小的字,以同样狠厉的笔迹备注着一行字,如同判决:
“债主未清,当报于子孙。”
“债主未清,当报于子孙。”
“债主未清,当报于子孙……”
同样的字句,反复出现,像一道道诅咒,刻在陈家的血脉里。
陈岁安感到胸口发闷,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他终于明白了曹青山那句“三代必报”的含义,也明白了柳三爷为何如此怨毒。这哪里是寻常过节,这是断人道行、绝人子嗣的血海深仇!
书页哗啦啦翻到最后几页。笔迹忽然变了。变得娟秀、工整,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重与哀伤。
“吾夫老狠,一生逞强斗狠,贪利忘义,于山野精灵多行不义,造孽深重。今虽身死,然怨咒缠身,恐祸延子孙,累及无辜。妾白仙芝,身为出马,既不能规劝于前,唯尽力弥补于后。今录其罪愆于此,后世陈氏子孙若有缘得见,当知先祖之过,勿重蹈覆辙。茫茫天地,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若欲化解此累世宿债,或可往……”
写到这里,后面的字迹似乎被水渍晕染,模糊一片,难以辨认。只在末尾,清晰地署着:“白仙芝泣血谨录,庚子年腊月。”
庚子年……那正是三十多年前,奶奶离家前的时候。
“卧槽……”铁柱一直凑在旁边看,此刻忍不住爆了句粗口,黝黑的脸上满是惊骇,“岁安,你爷他……他这是把五大仙家得罪了四个啊!这是刨了人家祖坟还是咋的?怪不得……怪不得曹老爷子说柳家要来讨债,这他娘的不讨债都说不过去!”
陈岁安合上书,手指冰凉。书页合拢的轻响,在此刻寂静的老屋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想起了昨晚,曹蒹葭恢复清醒那一瞬间看他的眼神——不仅仅是恐惧,还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情绪。她现在明白了,那个女孩不仅承受着柳家的怨气,更在某种程度上,是因为陈家的罪孽而无辜被卷入。她是在替陈家的债受苦。
“这还有个东西。”铁柱的声音把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铁柱蹲在供桌底下,从一堆杂物和老鼠屎里,摸出一个锈迹斑斑的小铁匣子,比巴掌略大,入手颇沉。
陈岁安接过来,拂去表面的浮灰。铁匣子没有锁,只是扣得很紧。他用力一掰,“咔哒”一声,盖子开了。
里面垫着一块褪色的红绸布。红绸上,静静地躺着一截东西。
那是一截约莫半尺长、小儿手臂粗细的木棍,通体焦黑,仿佛被雷火狠狠劈过。但仔细看,焦黑的表面之下,隐约能看出细密排列的纹路,层层叠叠,分明是……蛇鳞的痕迹!纵然过去了四十年,这东西仍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令人极不舒服的腥气和焦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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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同样有一张叠好的小纸条。陈岁安展开,上面是奶奶白仙芝那娟秀的字迹:
“柳三爷原身残蜕一段。当年取其内丹后,此残躯本应焚化,然其怨念附着其上,凡火难灭。遂封存于此。后世子孙若遇柳家讨债,或可持此作为谈判之资,然切记:柳家怨念极深,非此一物可解。慎之,慎之。”
陈岁安小心翼翼地将这截焦黑的蛇蜕残骸重新包好,连同那本《宿债录》一起,紧紧揣进怀里贴身的内袋。这两样东西,轻飘飘的,却又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胸口生疼。
“走吧。”他声音沙哑,对铁柱说。
此地不宜久留。多待一刻,那股无形的压力和寒意就加重一分。
两人转身,正要迈步离开这阴森的老屋堂屋。
突然——
屋外,院子里,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小动物在落叶上快速跑过,又像是……很多只脚在同时移动。
陈岁安和铁柱同时僵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铁柱慢慢握住了腰间的匕首柄。
陈岁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蹑手蹑脚地挪到那扇破旧的木窗边,小心翼翼地透过窗纸的破洞,朝外望去。
院子里,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光线依旧昏暗。
就在那片荒草丛生的院坝中央,站着几只黄皮子。
它们不像寻常黄鼠狼那样四肢着地,而是像人一样,用两条后腿直立着!前爪缩在胸前,微微合拢,那姿势,分明是在……作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