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岁安的嘴唇动了动,脑海中闪过曹蒹葭清澈中带着哀伤的眼睛,闪过她手腕上蔓延的鳞纹,闪过她昏迷前那句“为了靠山屯”。也闪过曹青山独眼中的沧桑与决绝,闪过王铁柱、白栖萤毫无保留的信任,闪过父母担忧的面容,闪过屯子里那些或许愚昧、或许有过冷漠、但终究是无辜的男女老少……
交出铜牛,等于将曹家父女,亲手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等于默许了林向东利用邪物复仇、血洗仇家的疯狂计划。等于背弃了奶奶留下铜牛可能蕴含的“弥补”之意,也背弃了自己内心那点试图挣扎出罪孽泥沼、做点什么的微弱火光。
更重要的是,林向东的保证,真的可信吗?一个能将生父炼成怪物、能用邪法操控鼠群、能面无表情谋划血洗整个屯子的人,他的承诺,比江面的薄冰更脆弱。
短短几秒钟,陈岁安心头掠过万千思绪。最终,他抬起头,迎向林向东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缓缓地、清晰地摇了摇头。
“林叔,”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坚定,“冤冤相报,何时了。我爷爷罪孽深重,我无话可说。但曹蒹葭姑娘是无辜的。曹爷爷当年或许有错,但也付出了代价。用更多无辜者的血,去偿还旧债,只会让仇恨的漩涡越来越大,把所有人都卷进去,永世不得解脱。”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决:“铜牛,我不能给你。你……停手吧。林满仓爷爷已经那样了,别再让他造更多杀孽,也别让你自己,彻底走上回不了头的路。”
林向东脸上的“温和”笑意,一点一点地消失了。那层虚伪的平静面具彻底剥落,露出底下狰狞的怨毒和冰寒刺骨的杀意。他慢慢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油灯光下拉出长长的、扭曲的阴影,笼罩住陈岁安。
“停手?”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冰冷的嗤笑,“陈岁安,我给你活路,你不要。偏偏要学你奶奶那套假仁假义?”
他凑近一步,几乎贴着陈岁安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声音低语:“你以为,你们那点小动作,能改变什么?鼠群的眼睛,无处不在。你们藏不住,也跑不了。”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桌上包裹铜牛的布,眼神如同看待一个死物。
“既然你选择陪他们一起死,那我成全你。”林向东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平静,“明天日出时分,冰层会准时炸开。到时候,我爹……会亲自上岸。他饿了三十年,憋屈了三十年。整个靠山屯,都将是他重生最好的祭品。”
“而你,陈岁安,还有曹家父女,还有所有想阻止我的人……我会让你们,死得最难看。”
说完,他不再看陈岁安一眼,转身拉开屋门,身影迅速融入门外的黑暗与寒风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小屋重归寂静,只有油灯兀自燃烧。陈岁安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林向东最后的话语如同跗骨之蛆,在耳边萦绕不去。怀里的铜牛冰冷坚硬,硌得胸口生疼。
他知道,最后的退路,已经被自己亲手斩断。
黎明前的黑暗,最深,也最冷。而日出时分,等待靠山屯的,将不是曙光,而是一场由最深沉的仇恨所点燃的、血色的毁灭风暴。
他握紧了拳头,指尖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
不能退,也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