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程望书房里那两只匣,不只是藏着“近位”的残页,还藏着誊卷室近期改过顺序后抄出来、备着随时对照的短条。
顾青山这一路,做事比她原先想得还谨。
誊卷室有活页。
程府书房有裁条。
茶肆后屋有柜。
香库里有第二箱。
就算哪一处突然出事,别处也总还有半口活页能接得上。
陆沉继续道:“邓管事和程望夫人也分开问了。邓管事咬死说书房里烧的是“修典底稿”,可程夫人已经扛不住了。她认了两件事。”
宁昭抬眼:“说。”
“第一,她知道程望书房暗格里不只一层。第二层不是放匣,是放裁条。”
“第二,她知道程望嘴上说自己接的是“礼部旧典”那层壳,可真正怕的,从来不是旧典房里被人翻出什么,而是书房里这些被裁开、能随时拼回去的顺序条。”
宁昭缓缓点头。
对。
整页太显,也太容易整份被烧。
裁条最阴。
一页拆成几条,落在不同匣、不同箱、不同格里,真到要拼的时候再拼,平日里就算被人看到,也未必能立刻明白在写什么。
难怪今夜程府东书房那把火来得那么急。
烧整页,顾青山还未必那么急。
可这些能“随时拼回顺序”的裁条一旦落出去,等于把誊卷室里活改页的影子也带出来了。
陆沉看着她:“你在偏殿里,大概也把明早的刀排好了。”
宁昭看向他:“你先说你的。”
陆沉没有推让,坐到她对面,低声道:“我的第一刀和你一样,先礼部旧典房后头那间誊卷室。但我不是先翻整屋,我要先拿三样。”
“哪三样?”
“火盆灰、页角屑、案下那排签原来的卡槽。”
宁昭眼底一动。
陆沉继续道:“火盆灰里能看出今夜先烧的是哪一类页。页角屑能看出柳先生最先想毁的是哪一摞顺序。”
“于卡槽,签一旦被拿走,槽里还留着哪个位常取、哪个位少取、哪支签最近才换过,都有痕。比问人更实。”
宁昭轻轻点头。
这一下,便是陆沉的刀。
不先问,不先吼,不先扑一屋子人,而是先拿“痕”。
痕最不怕嘴硬。
她道:“第二刀呢?”
陆沉道:“秦平。”
宁昭没有立刻否。
陆沉看着她:“不是先拿他,是先逼他自己动。”
“主客司那边今晚他若真坐在正房里装什么都不知道,那明早第一件事一定是换匣、换账、换净盏的顺序。只要动了,他就不是壳,是手。”
宁昭点头。
这和她方才在偏殿里排的刀法,正好能扣在一处。
她道:“太医署那边呢?”
陆沉道:“阿葵先不动嘴,先动单。药单、茶单、煎药记、送盏的手和夜里谁临时加过参汤,都得一笔一笔对。”
“那条药近壳只要一拆,程望那场病便再无体面。”
宁昭“嗯”了一声。
两人对视一眼,很多话便不必再细说了。
今夜追的是线,明早拆的是序。
不是谁先抓得多,谁就赢。
是谁先把这套“近位引位”的骨头掐断,谁才真正占先。
陆沉这时忽然道:“御前门口那只空牌匣,赵公公刚才让人递话过来,说他亲自盯了一眼,匣底有磨痕。”
宁昭抬眼:“新磨还是旧磨?”
陆沉道:“旧。像是常装窄牌,不装宽牌。换句话说,这只匣平日就不是给正门大牌用的,更像是临牌或者夜里短进短出的那种小牌。”
门近。
这便又对上了。
不是人人都能碰的大门牌,是更不起眼、也更适合顺手挪位的那层小临牌。
宁昭轻轻吐出一口气。
“门近要先动,但不能先惊。只盯小牌、小匣、小钥、小名录。大门牌和正门匙反倒先不碰。”
陆沉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偏殿里重新静下来。
外头更鼓终于慢慢往最后一段夜里压过去,离真正的天亮,已只剩不多的功夫了。
陆沉忽然看着她,道:“你今晚问柳先生那一句“第一名是不是韩烈”,问得太险。”
宁昭看向他:“险在哪?”
陆沉道:“险在你差点把他最想护的那一层先逼出来。若不是你后头立刻转去拿页、拿签、拿顺序,他真有可能在那一瞬间彻底翻脸,把匣和人一起送进火里。”
宁昭沉默片刻,轻轻道:“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那一问,不只是试。
也是赌。
赌柳先生更惜页,还是更惜名。
还好,她赌对了。
顾青山和灯判这一层人,最可怕的不是手上有多少火、有多少灰、有多少替手。
是他们太惜“顺序”。
也正因为惜,才会在最后关头露出最值钱的东西。
陆沉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明显,却是真笑。
“但你这一下,把引位也掀开了。值。”
宁昭也终于轻轻弯了弯嘴角。
“值。”
只这一字,两人便都没再多说。
因为到这里,剩下的已不是谈,是做。
偏殿外头传来赵公公极轻的叩门声。
“贵人,陆大人,时辰到了。”
宁昭与陆沉同时起身。
她抬手理了理衣袖,把这一夜沾上的灰、火、纸与风,全数压回眼底最深那一层。
门一开,外头天还未亮。
可御前那排灯,已经一盏一盏都稳稳亮着了。
真正的拆壳,从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