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公没有立刻答,而是从袖里抽出一根极细的小银挑,顺着暗槽最里头轻轻一挑,竟挑出一小片薄木来。
不是牌。
更像牌后头垫着的一层旧木皮。
薄木一翻过来,背面竟压着一个极小的字。
“回。”
只一字。
却叫宁昭心里猛地一动。
回。
不是名字,不是位,不是牌号。
是回。
这便和昨夜回影、回灯芯、回签那一整套旧规矩完全扣死了。
这块引位牌平日若真吃进暗槽,后头接它的,不是“进”,是“回”。
回什么?
回门里那一层旧意。
回牌架上不该再活的那一层活口。
也就是说,门近这一位,从来不只是想把什么送进去。
它更像是在等哪一夜,门里自己“回”它。
赵公公显然也听出了这一层,脸都绷直了。
“这是要逼门自己认旧。”
宁昭点头。
“对。门近这一路,走到最后,最值钱的不是钥,也不是牌,是“回”。”
她心里到这里,终于彻底明白了顾青山和灯判的狠。
茶近、药近、客近、门近、灯近,这五层壳,往前看像是贴近。
可往后看,真正要的却都是一个字……回。
回旧称、回旧影、回旧名。
回那一个本该死透的人。
而御前这块门牌暗槽里这一个“回”字,便是最露骨的证。
不是他们在逼近门。
是他们想让门自己回过去。
宁昭眼底一点点冷下来。
她转头看向常顺:“这片木皮平日谁塞进去的?”
常顺这时已像彻底垮了,声音发哑:“是赵六。”
“何时塞的?”
“半月前。”
“半月前便已在等昨夜这一回?”
常顺眼神乱了一下,不敢接。
可这一下已够了。
对。
不是昨夜临时起意。
半个月前,这块写着“回”的木皮就已经压进暗槽了。
也就是说,门近这一层,从半月前,甚至更早,便开始为“某一夜门里认旧”的那一步做准备。
昨夜,只是它真正往前探的第一次。
宁昭没有再问常顺,直接对赵公公道:“暗槽封回原样,连这片木皮也照旧放回去。”
赵公公一怔。
“放回去?”
宁昭看着那条细黑的缝,声音很稳:“对,现在还不能让后头的人知道,门近这一层已经被咱们看穿了。”
“牌架照旧,暗槽照旧,空匣照旧。只要赵六还以为这层壳没全破,他就还会动。”
赵公公立刻明白了。
今早不是把门近一把扑死的时候。
是借着这条暗槽,反过来等赵六和后头那只手自己伸进来。
他低头:“老奴知道怎么放。”
宁昭点头,又看向常顺:“赵六平日除了碰暗槽,还会碰谁?”
常顺已知瞒不住,索性一口气往下吐:“他平日不只管换牌,还和记夜名、接临牌那一路走得近。外廊这边,谁夜里该站哪一角,哪只手该接哪只匣,他都知道。”
“可他很少亲自出头,平日都说自己只是替值房里那位老掌牌传手。”
赵公公眼神骤然一冷。
“老掌牌?”
常顺低头:“是,平日都叫许掌牌。”
宁昭心里又是一紧。
原来门近这一层,赵六还不是最里面那只手。
他后头还有个老掌牌。
这便像香库那边,孟七后头有灯判。
主客司那边,小年后头有秦平。
誊卷室里,柳先生后头有顾青山的局和灯判的准。
壳一层一层往里包,到哪里都不是只一只手。
她没有急着让人去拿许掌牌,只低声道:“好,赵六照旧拿,许掌牌先不惊。等我从太医署回来,再一起动。”
御前外廊的风还在吹。
可宁昭已不再看第三盏灯下那只空匣。
她知道,门近这一层最值钱的,不是这只匣,也不是常顺这张嘴,甚至不是赵六。
是真正压在后头那位“老掌牌”手里,关于牌、钥、临牌名录和换牌顺序的那套老例。
这层壳,天亮后一定会动。
可不是现在。
现在最该去的,是太医署。
阿葵已被拿住,半烧的药单茶单匣也已露口。
若她这时候还在御前门牌这一层多绕半刻,太医署那边那一套借病遮壳的法子,便可能先一步被人改净。
她转头对赵公公道:“门牌这里,照刚才说的办。牌架、暗槽、木皮、空匣,全照原样回去。”
“常顺也别让人看见被押,先收在偏廊后头。赵六和许掌牌,等我从太医署回来再拿。”
赵公公立刻应下。
“贵人放心,老奴盯着。”
宁昭点头,转身便走。
天色又白了一寸。
太医署里却比平日安静。
这种安静不正常,像所有人都知道夜里有事,天亮后反倒都把动作收得更轻,生怕一不留神便踩到什么不该踩的火。
宁昭一到煎药房外头,便闻见一股浓重的药气。
不是新煎出来的那种热气腾腾的味道。
是药汤、药渣、炭火、旧盏和湿木板一夜混在一起后沉下来的那层气。
越往里走,越能把人鼻腔都压得发苦。
她没有先进煎药房,而是先去看昨夜拿住阿葵的那间小茶间。
屋门已经封了,门口守着陆沉留的人,一见她来,立刻低声回话:“贵人,屋里都照昨夜那样封着,没人敢动。”
宁昭点头:“阿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