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心学家的执着与不羁,一旦对某事某人产生兴趣,便如猎豹盯上猎物,绝不会轻易放弃。
他既然对那扭转文会的字条起了疑心,又亲自下场试探,以他的敏锐,定然已经从陈洛那番机锋暗藏的回答中,窥见了此子内蕴的灵光与不凡。
“见才起意……他是动了挖角的心思了。”林伯安几乎可以断定。
七八分的推断,在此刻已化为九分的确定。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扫过安静坐在下首、垂眸敛目的陈洛,又看向对面同样气定神闲、品味着香茗的沈墨言。
林伯安是君子坦荡荡的性子,不喜暗中较劲、互相猜忌。
既然已窥破对方意图,他便不愿虚与委蛇,徒耗精神。
与其让沈墨言暗中施展手段,引得人心浮动,不如将事情摊开在明处,也好绝了他的念想,让他知难而退。
而这,也正是他特意留下陈洛旁听的用意之一。
他要让陈洛亲眼看到,听到,明白师长的期许与维护,也让他自己做出选择。
打定主意,林伯安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沈墨言,开门见山,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墨言兄,今日文会,你我虽各执一词,然论道求真,快慰平生。宴饮之间,兄台似乎对劣徒陈洛,颇多留意?”
他此话一出,书房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陆九渊、陈白沙微微愕然,随即若有所思地看向老师。
林芷萱则心中一紧,担忧地望向父亲,又看了看身旁神色不变的陈洛。
沈墨言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迎上林伯安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然的笑意。
他没想到林伯安如此直接,但转念一想,这倒也符合其秉性。
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呵呵一笑,避重就轻道:
“伯安兄何出此言?不过是见少年人沉稳,随口问了几句罢了。怎么,伯安兄是怕我这心学‘异端’,拐带了你的高徒不成?”
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试图缓和气氛,也将问题轻轻推开。
林伯安却不为所动,神色依旧认真:“墨言兄说笑了。心学理学,皆是圣门支脉,何来异端之说?只是洛儿乃我亲口应允收录门墙的弟子,虽入门尚浅,资质驽钝,但我既为师,自当尽心教导,引其步入正途。兄台学问高深,若愿指点于他,自是这小子的福分。然则……”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语气也加重了些:“……师徒名分既定,便如父子纲常,关乎品行操守,却非可随意更易之事。我辈读书人,首重信义,想来墨言兄亦深以为然。”
这番话,已是将潜在的“挖角”意图点破,并抬到了“师徒纲常”、“品行信义”的高度,既是表明自己维护弟子的立场,也是委婉却坚定地告诫沈墨言:此路不通,莫要枉费心机。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书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位大儒身上,空气仿佛凝滞。
陈洛垂着头,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老师那份毫不掩饰的维护之意,以及面对心学大宗师毫不退让的坚定。
这份师恩与看重,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沈墨言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他深深看了林伯安一眼,又瞥了一眼始终沉默不语的陈洛,知道林伯安这是把话彻底说死了,堵死了他所有迂回的可能。
他心中不免有些遗憾,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被挑明后的释然,以及……一丝并未完全熄灭的、更为隐秘的念头。
“伯安兄言重了。”
沈墨言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从容,带着几分感慨,“君子不夺人所好,更何况是师徒之情。沈某虽爱才,却也知分寸。今日能得见贤徒,已是幸事,岂敢再有他念?伯安兄放心便是。”
他举起茶杯,向林伯安示意,仿佛就此揭过此事。
林伯安见他表态,神色稍缓,也举杯相应。
然而,两人心中都清楚,有些种子一旦种下,便不会轻易消失。
沈墨言那句“岂敢再有他念”,或许只是暂时的退却。
而林伯安的这番摊牌,也未必能完全阻断一位心学大宗师对“真传”弟子的渴望。
这场挑灯夜谈,在看似和谐的氛围中继续,但水面之下,思想的交锋与人才的争夺,才刚刚拉开序幕。
林伯安那番坦率的表态,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散去后,湖水反而变得更加清澈见底。
阻断了沈墨言“挖角”的潜在路径后,书房内的气氛非但没有变得尴尬,反而因这份坦诚,卸下了许多不必要的顾忌与伪装。
白日文会,众目睽睽,双方代表理学与心学两大阵营,言辞机锋,看似争锋相对,实则都留有余地,许多话不便深谈,许多真正的困惑与瓶颈更是无法宣之于口。
此刻,夜深人静,焚香煮茗,只有几位核心弟子在旁。
没有了外界的压力与目光,两位大儒的对话,终于得以抛开流派之争的表象,变得更加深入、坦率,甚至敢于触及彼此学说的最核心困境和那些尚未完全成熟、未曾公开的思考。
“伯安兄,你理学言‘性即理’,‘存天理,灭人欲’。然则,人欲亦是天生,若全然灭除,生机何在?此‘天理’与‘人欲’之界限,究竟该如何界定?莫非真要人人成为泥塑木雕,方合天理?”
沈墨言率先发问,直指理学实践中可能导致的僵化与对人性的压抑。
林伯安沉吟片刻,并未回避,缓缓道:“墨言兄此问,切中肯綮。‘存天理,灭人欲’,非是扼杀一切生机欲望。食色性也,亦是天理。所欲灭者,乃是过度的、蒙蔽本心的私欲、物欲。譬如烛火,需有灯罩防风,而非将火本身扑灭。”
“此间分寸,正在于‘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