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理’后的‘诚意正心’,明辨何为天理之公,何为人欲之私。然……此分寸拿捏,确是我辈修持之难处,亦易使后学误入歧途,趋于刻板拘谨。”
他竟坦然承认了自身理论在实践中可能存在的流弊。
轮到林伯安反问:“墨言兄,你心学倡‘心即理’,‘致良知’,人人皆有良知,不假外求。此说固然直截痛快,然则,若良知人人本具,何以世间多有昏聩作恶之徒?”
“若无需外求经典规范,只凭各自内心体认,何以保证此‘良知’不被私意、习气所染,乃至以非为是?此‘良知’之普遍性与可靠性,根基何在?”
这个问题,正是白日文会上那致命一击的深化,直指心学可能导致的相对主义与规范缺失。
沈墨言目光湛然,正色道:“伯安兄所虑极是。良知如宝珠,蒙尘则光晦。致良知之功,正在于‘克己省察’,刮磨镜垢。此‘克己’,非是外力强压,乃是本心自觉之力量。”
“至于普遍性……孟子云‘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此乃良知之端倪。愚以为,良知非是具体知识,乃是是非之心、善恶之辨的先天能力。其可靠性,源于人人皆有此能,如同目能视、耳能听。”
“然,如何使此‘目’不眩于五色,‘耳’不惑于五音,正是学问工夫所在。我近来亦思,或需引入‘事上磨练’之说,于具体人伦事物中印证、砥砺此良知,使其愈发精明不易动摇……”
他不仅回应了质疑,更透露了自己正在思考和完善的理论方向。
两位宗师不再固守门户之见,而是真正从探求真理的角度出发,互相诘难,又互相启发。
他们引经据典,纵横捭阖,时而争得面红耳赤,时而抚掌称妙。
许多观点,已远远超出了公开场合所能讨论的范畴,触及了各自学说的深水区。
而陆九渊、陈白沙、林芷萱,都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纷纷就自己平日学问上的困惑向两位大师请教。
无论是理学的“理气先后”、“知行关系”,还是心学的“顿渐之争”、“本体工夫”,都得到了极为精辟和深入的解答,往往一语中的,令人茅塞顿开,只觉受益匪浅,往日许多盘旋脑中的迷雾豁然开朗。
而在这过程中,沈墨言与林伯安,虽然表面上已不再提“挖角”之事,但暗地里,为了吸引那个安静坐在角落、凝神倾听的少年,都不约而同地竭尽所能,将自己的才学、智慧与对大道理解的深度,展现得淋漓尽致。
沈墨言的论述,更加灵动跳脱,充满机锋与生命力,试图以思想的自由与穿透力吸引陈洛;
林伯安的阐释,则更加缜密厚重,根基扎实,展现理学体系博大精深、秩序井然之美。
陈洛坐于下首,看似沉默,实则心神激荡。
他仿佛置身于一场思想的盛宴之中,两位当世顶尖大儒毫无保留地展示着学问的巅峰景象,各种精妙的理论、深刻的思辨如同甘霖般洒落,让他对儒家学问,对理学与心学的理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深化、拓宽。
许多之前模糊的概念变得清晰,许多未曾想到的关联被建立起来。
他知道,这是两位师长在用另一种方式“争夺”他,但他更感激这份机缘。
他贪婪地吸收着这一切,如同干涸的土地吮吸着雨水。
烛火渐渐短去,茶汤续了又凉。
窗外,天色已微微泛白。
这场酣畅淋漓的挑灯夜谈,终于到了尾声。
众人虽疲惫,眼中却都闪烁着兴奋与满足的光芒。
这一夜,没有胜负,只有对真理的共同追寻,以及思想碰撞带来的无上愉悦。
而当陈洛随着众人起身,向两位师长行礼告退时,沈墨言与林伯安的目光,再次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都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与审视。
他们都清楚,经过这一夜的熏陶,这块璞玉,恐怕已被打磨得更加光华内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