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地问他们在种什么;
或者对枝头一群叽叽喳喳、吵得不可开交的麻雀评头论足。
他们谈论刚读过的一首半阙残词,争论江南的春天究竟是从第一声蛙鸣开始,还是从柳树梢头那点几乎看不见的鹅黄算起。
他们会因为一只突然从草丛中窜出的野兔而同时驻足,相视一笑;
也会为了一片形状完美的、红艳艳的枫叶而稍稍偏离小路。
没有江湖恩怨,没有门派倾轧,没有追捕通缉,只有最纯粹的风月自然,和最琐碎却也最真实的闲话。
沈清秋的话渐渐多了起来,笑声也清脆了许多,甚至偶尔会带上一两句从前与柳凤瑶斗嘴时才有的、小小的娇嗔与挑剔。
陈洛则总是含笑听着,适时地递上水囊,或者在她被枯藤绊了一下时,稳稳地扶住她的胳膊。
偶尔,当走得远了,或是天色将晚,陈洛便会带着沈清秋,拐进某个看似不起眼、实则早已被互助会暗中留意或控制的偏僻村落。
村头或许有一家只摆着两三张旧桌凳的简陋酒肆,招牌都快被风雨磨平了字迹;
或者是一处只在午后才支起灶台的茶棚,兼卖些自家做的粗粝点心。
老板通常是沉默寡言的老汉或手脚麻利的农妇,见了生人也不多问,只按吩咐端上食物。
饭菜自然谈不上精致,无非是刚挖的冬笋炒腊肉,油汪汪、咸滋滋的,却带着一股子朴实的香气;
或者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青菜豆腐汤,豆腐是自己磨的,豆腥味里透着清甜;
再就是一碟淋了香油的腌萝卜,切得细细的,酸辣爽口。
主食或许是粗糙的麦饭,或是蒸得松软的高粱窝头。
沈清秋起初还有些不习惯,但在陈洛的鼓励下,也学着用手掰开窝头,蘸着菜汤,小口小口地吃。
味道确实与以往锦衣玉食时不同,却别有一种扎实的、来自土地的温暖。
更让她着迷的,是吃饭时听到的闲谈。
邻桌可能是刚从城里卖了柴回来的老汉,抱怨着今年炭价又跌了;
也可能是带着孩子回娘家的年轻媳妇,絮叨着婆家的琐事和孩子的淘气;
还有赶路的行商,压低声音交换着哪条路上的巡检最近查得严……
这些市井百姓最寻常的喜怒哀乐,烦恼与期盼,距离沈清秋曾经的江湖仇杀、门派兴衰是那样遥远,却又那样鲜活有力。
听着这些,她忽然觉得,自己背负的那些沉重的东西,在这最本真的生活烟火面前,似乎也被冲刷得淡了一些。
原来,这世上大多数人,只是在为一口饱饭、一份安宁、一点微末的盼头而奔波着,活着。
这种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生出一丝“若能如此平凡度过余生,或许也不错”的念头——当然,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知道自己的路,注定不会如此平坦。
每当这时,陈洛便会悄悄握住桌下她的手,轻轻捏一下,仿佛在说:
“看,这就是生活。有苦涩,也有回甘。而我们,也可以找到自己的那份。”
扁舟、小径、村肆……这些短暂而珍贵的片段,如同精心串起的珍珠,点缀在沈清秋黯淡已久的人生轨迹上,散发出温暖而柔和的光泽。
她知道这段偷来的闲暇时光终将结束,但这份被细心呵护、被带着体验平凡美好的记忆,以及身边这个总能带来安心与惊喜的男人,已足够成为她继续前行的、最坚实的底气。
对于沈清秋而言,这短短十数日的相伴游玩,是她自铁剑庄覆灭、仓皇逃亡以来,最为开心、也最为放松的时光。
不必时刻警惕追捕的鹰犬,不必算计汉王府的利用,不必面对四叔沈傲峰那沉浸武学、冰冷疏离的眼神。
身边只有这个让她安心、让她忍不住展露笑颜的男子。
她可以暂时忘记血海深仇,忘记前途未卜,像个最普通的女子一样,感受春寒中的暖意,欣赏平凡景致中的美,品尝简单食物里的滋味,聆听陈洛口中那些或新奇、或温暖、或略带调侃的话语。
陈洛看着她眼中渐渐重新点亮的光彩,看着她偶尔忘情时露出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心中亦是满足。
他知道,这份短暂的宁静与快乐,对沈清秋弥足珍贵,也是他能给予她的,最直接的慰藉与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