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事件定性为“夜遇狂风,漕船相撞沉没”的天灾事故!隐瞒被劫真相!
计议已定,两人将吴有德请来,屏退旁人。
潘大用率先开口,语气沉重:“吴知县,经本官与马指挥使初步查验,并询问幸存兵士,昨夜之事……唉,实乃天有不测风云。”
“船队夜航,突遇罕见狂风,水流湍急,漕船庞大笨重,操控不及,以致相互碰撞,接连倾覆沉没。”
“官盐尽没于水,众多忠勇将士……亦不幸殉职。此实乃天灾,非人力所能预抗啊!”
马彪在一旁补充,一脸痛心疾首:“正是!本官已严厉训斥带队千户张恺所属,平日操练不精,遇变处置失措!”
“然天威难测,事已至此,唯有抚恤伤亡,追查管理疏忽之责,并上报朝廷,请求减免损失罪责。”
吴有德何等精明,一听就明白了。
这是要把“劫案”变成“事故”,把“人祸”推给“天灾”!
他心中飞快权衡:
在自己地盘上出惊天劫案,自己这个知县绝对难逃“教化不力、治安不靖”的考语,升迁无望,还可能被问责。
但若是“天灾”……
虽然也有“境内出事”的晦气,但责任就轻多了,甚至可以博个“处置得当、抚恤有力”的名声。
更何况,漕运和卫所系统的人情,可不是轻易能得的。
他立刻露出一脸“恍然大悟”兼“深表同情”的表情,拱手道:
“原来如此!下官昨夜见那现场惨状,便觉心惊,寻常贼匪岂有如此手段?原来竟是遭了风灾!天威难测,天威难测啊!两位大人明察秋毫,下官佩服!不知下官该如何配合?”
见吴有德如此上道,潘大用和马彪心中一定。
潘大用道:“有劳吴知县,组织仵作、巡检,对现场进行‘详细’查验,记录伤亡人数、货物损失情况,并妥善打捞、安置殉职将士遗体。至于查验文书和初步详文嘛……”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吴有德。
吴有德心领神会:“下官明白!定当据实……嗯,据两位大人查明之‘实情’记录。”
“重点突出‘夜遇狂风’、‘漕船相撞沉没’之不可抗力,至于遗体伤痕……水中浸泡碰撞,难免复杂,下官会嘱咐仵作仔细分辨,以‘溺水窒息、碰撞外伤’为主因记录。”
“好!吴知县果然干练!”马彪赞了一句,与潘大用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眼神。
三方就此达成默契。
接下来,钱塘县的衙役、仵作、巡检开始“正式”勘查现场。
仵作在查验那些明显带有刀伤箭创的尸体时,要么记录为“船只碎裂时被木刺铁钉所伤”,要么含糊记为“落水后与沉船杂物碰撞所致”。
巡检的报告中,对岸边可能留下的贼匪足迹、丢弃的杂物视而不见,只强调风灾后的凌乱。
吴有德亲自坐镇,很快形成了一份“初步详文”。
公文开篇便强调“某年某月某日夜,漕运船队于本县北境运河段,突遇罕见狂风,浪急流湍”;
接着描述“漕船庞大,操控不及,相互剧烈碰撞,致数船倾覆,余船受损严重”,然后汇报“官盐五千引尽没于水,押运官兵某某等一百一十六人殉职,伤者某某等七人”;
潘大用和马彪拿到这份详文,又根据自己的系统,稍作修改润色,加入了“管理疏忽”、“训诫下属”、“请求朝廷减免罪责”等内容,便各自用印,分别发往漕运总督衙门和浙江都指挥使司。
一场精心策划、血腥残酷的官盐劫案,在地方行政与漕运、卫所系统的“默契”运作下,就这样被轻轻抹去,变成了一桩档案中“不幸的运河风灾事故”。
河面上的残骸终将被清理,尸体终将入土为安,幸存者的恐惧也会随时间淡去。
但二十万两官盐的消失,“翻江龙”的嚣张,以及这官场黑幕下掩盖的真相,却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其引发的暗流,终将在更深远的地方,悄然涌动。
杭州府衙,二堂。
知府胡祯端坐于巨大的花梨木公案之后,眉头紧锁,手中拿着那份刚从钱塘县加急送来的“漕运事故初步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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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头的青铜香炉里,上好的龙涎香袅袅升起,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凝重。
“夜遇狂风,漕船相撞沉没……官盐五千引尽没,殉职官兵一百一十六人,伤七人……天灾非人力可抗……”
他低声念着文中的关键语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
价值二十万两的官盐损失,一百多条人命,这放在哪里都是震动一方的重大事故!
按照程序,杭州府作为钱塘县的上级,必须对此事进行严格审核,确认事实无误、定性准确,并提出初步的处理意见,然后上报给主管一省刑名、监察的浙省按察使司。
如此重大的案子,审核之责,自然要交给府衙中负责具体事务、且拥有制衡知府权力的关键人物——通判孙敬堂。
“来人,请孙通判过来议事。”胡祯放下详文,吩咐道。
不多时,通判孙敬堂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进了二堂。
胡祯抬眼一看,心中便是微微一沉。
只见这位素来精明干练、颇有权谋的孙通判,此刻竟是眼圈深陷,眼白布满血丝,脸色蜡黄,嘴唇上赫然起了一串显眼的水泡,整个人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疲惫与……
难以掩饰的悲恸。
就连官袍都似乎有些不够齐整。
胡祯自然知道原因。
孙敬堂的嫡子孙绍安,前几日刚刚在城外“遭匪徒绑架”,虽然后来据说被徐家出面“救回”,但紧接着就在回城路上“伤重不治”了。
这对孙敬堂及其正妻苏氏无疑是晴天霹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