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昭眼中寒光一闪,沉声道:“传柳百户。”
不多时,柳如丝来到厉昭面前。
她神色肃穆,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与悲愤,躬身行礼:
“卑职柳如丝,见过千户大人。”
厉昭锐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
柳如丝迎着他的目光,坦然中带着询问。
“柳百户,”厉昭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将你此次外勤经过,以及如何发现此地惨状,详细禀报一遍,不得有丝毫遗漏。”
“是。”
柳如丝应声,随即条理清晰地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复述了一遍:
奉命查访漕运案线索——发现东苕溪异常及长兴太湖帮喽啰踪迹——擒获两名参与劫案的太湖帮俘虏——
派孙振武、李敢、周康率队押解俘虏先行返杭——自己率余部继续查访并随后返回——途中马车故障滞留德清——
今日继续上路,途经老鸦岭发现异常,得知发生大案——立刻封锁现场并上报。
整个过程,与她之前飞鸽传书的内容完全吻合,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严丝合缝,没有任何自相矛盾之处。
“你可知道,何副千户也带队外出,似是前来接应于你?”厉昭突然问道。
柳如丝脸上适时露出“惊讶”与“不解”的神色,摇头道:“回大人,卑职不知。何副千户并未向卑职传达过接应的命令。”
厉昭盯着她看了几秒,缓缓点了点头。
柳如丝的回答合情合理。
何百河作为分管副千户,私下安排接应却不明告下属,虽有越俎代庖之嫌,但在官场上也不算稀奇,尤其是涉及可能的风险任务时。
柳如丝不知情,完全说得过去。
“你擒下的陆舟三人,是怎么回事?”厉昭又问。
柳如丝神色一凛,沉声道:“回大人,此三人行迹颇为可疑。”
“在东苕溪查访时,陆舟对某些线索的反馈似有保留;在德清滞留时,他与其手下暗中密议,被卑职撞见,神色惊慌,言语闪烁。”
“卑职怀疑其可能暗通贼匪,泄露我方行踪,故而果断将其擒下,准备带回千户所详加审问。”
“没想到……竟真出了这等大事!”
她将擒拿内奸的理由,与此次大案隐隐挂钩,既凸显了自己的“机警”和“果断”,又为内奸的存在提供了合理的“动机”——通风报信给太湖帮。
厉昭眼中精光一闪。
内奸!果然有内奸!
陆舟三人,嫌疑重大!
“做得好。”厉昭难得地赞了一句,“此三人是重要线索。来人!”
“在!”
“将柳百户擒获的陆舟等三人,重兵押解,立刻送回杭州府千户所诏狱!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回到杭州后,立刻组织精干人手,连夜突审!务必撬开他们的嘴!”
“是!”
数名如狼似虎的武德司精锐立刻应命,将早已被捆成粽子、面如死灰的陆舟三人拖上马,在一队骑兵的严密护送下,疾驰而去。
处理完内奸之事,厉昭的注意力回到了现场。
他看着满地尸骸,尤其是那些杭州前卫的尸体,眉头再次皱起。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盔甲鲜明、煞气腾腾的骑兵簇拥着一名身材高大、面色冷峻的武将,疾驰而至,正是杭州前卫卫指挥使马彪。
马彪翻身下马,步履沉重地走到现场,目光扫过赵猛等人的尸体时,脸上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怒火与杀意。
但他很快控制住情绪,走到厉昭面前,抱拳沉声道:
“厉千户!末将接到急报,立刻赶来!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前卫的兄弟,为何会死在此地?!”
厉昭拱手还礼,神色凝重:“马指挥使节哀。具体情形,尚在勘查。”
“初步判断,应是一伙实力强悍、胆大包天的悍匪所为。”
“我武德司押解要犯的队伍,以及前来接应的何副千户所部,皆在此地遇袭。”
“贵部赵千户等人……或许是不幸撞上了这场袭击。”
马彪闻言,脸色变幻,沉默片刻,才咬牙道:“悍匪?!”
厉昭不置可否:“我司擒获太湖帮两名帮众,押解队伍在此遇袭,太湖帮嫌疑最大。至于赵千户他们……”
马彪立刻接口,语气沉痛中带着愤怒:“赵猛前日禀报,说是要带队进行夜间奔袭演练,并执行一项特殊的运河沿岸巡逻任务。”
“如今看来,他们极有可能是巡逻至此,恰好遭遇了这伙针对武德司的悍匪!”
“同为朝廷官兵,见此情形,赵猛他们定然不会坐视,必是上前助战,共同抗匪!”
“只是……没想到这伙悍匪如此凶悍,竟将我前卫的兄弟也……”
他顿了顿,看向厉昭,眼中带着恳切与怒火:“厉千户!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
“无论是针对武德司,还是波及我前卫,这伙悍匪都犯下了十恶不赦之罪!”
“必须将他们揪出来,千刀万剐,以慰阵亡弟兄在天之灵!我杭州前卫,愿全力配合武德司,追查真凶!”
厉昭听着马彪这番“合情合理”的解释,心中虽仍有疑虑,但在没有其他证据的情况下,这确实是目前最能解释前卫为何卷入、又能维护双方体面的说法。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马指挥使所言极是。此事关乎朝廷威严,关乎数十名忠勇将士的血仇!我武德司定当倾尽全力,彻查此案!”
“无论是太湖帮,还是其他什么牛鬼蛇神,必要其付出代价!届时,还需马指挥使鼎力相助。”
“义不容辞!”马彪斩钉截铁。
两位手握实权的官员,在这血腥的现场,迅速达成了共识,定下了“悍匪袭击官兵,双方激战,不幸殉国”的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