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江淮河畔,虽无春日的柳绿花红、莺啼燕舞,却别有一番冬日水乡的清寂与开阔。
河面水汽氤氲,远山如黛,天空是那种灰白中透着一丝微蓝的色调,寒意浸骨,却也澄澈。
陈洛独自一人,沿着萧瑟的柳荫道缓步而行。
光秃秃的柳枝在寒风中无力地摇曳,道旁偶有残雪未消,更添几分苍茫。
视线投向河面,那些常年泊于此处的画舫,便在这片萧瑟中显得格外醒目,如同镶嵌在素绢上的颗颗明珠,灯火璀璨,丝竹隐约,将一河冬水的清寒都驱散了几分。
陈洛的目光,很快便锁定了其中一艘。
那画舫规模不小,通体以沉静的玄黑色为底,却在檐角、梁柱、栏杆等处以繁复无比的金漆雕花勾勒出各种吉祥图案、山水花鸟。
冬日稀薄的阳光落在那些金漆上,折射出内敛而华贵的光泽,既不显得过分俗艳,又自有一股沉淀下来的雍容气度。
数盏特制的大红官灯,高高悬挂在画舫最显眼处,即便是在白日,那浓烈的红色与精致的灯体也显得格外喜庆夺目。
灯上以遒劲的笔法,书写着三个大字——听雪楼。
陈洛的脚步停了下来。
望着这艘熟悉的画舫,他眼中不自觉流露出温柔与怀念。
听雪楼。
云想容。
这个才情馥郁、风姿绰约,却又命运多舛、身世飘零的女子,是他来到这大明武律世界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红颜知己,也是第一个将身心全然托付于他的女人。
他至今仍清晰记得初遇时的情景。
那时的他,不过是个刚从清河县来到江州府、身无长物、前途未卜的寒门学子。
而她,已是名动江淮的画舫头牌清倌人,见惯了无数风流才子、达官显贵。
可偏偏就是在那次普通的宴饮上,一番看似寻常的诗词唱和、言语交锋,却让两颗同样不甘于命运、向往着更高远天地的灵魂,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她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审视、好奇,到后来的欣赏、怜惜,最终化为毫无保留的倾慕与托付。
没有计较他的出身寒微,没有在意他彼时的一无所有,只是单纯地被他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胸中的丘壑,以及偶尔流露出的、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独特见解所吸引。
她毅然投入他的怀抱,将万般柔情与对未来渺茫的期盼,都系于他一身。
这份情意,纯粹而炽烈,让陈洛在感动之余,更感责任深重。
尤其是知晓云想容的乐籍身份,知道她身陷教坊司这座华丽牢笼,虽有才名,实则身不由己,陈洛心中便暗暗立誓:
有朝一日,定要为她赎身脱籍,还她自由,许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与未来。
此番从杭州归来,诸事纷扰,但他心中始终记挂着这位身处风尘却灵台未染的知己。
如今千秋庄之事暂了,赴京在即,他无论如何也要来见她一面。
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陈洛举步朝着听雪楼走去。
画舫的跳板稳稳搭在岸边,虽值午后,并非画舫最热闹的时辰,但仍有仆役在船头船尾安静地洒扫、整理。
陈洛踏上跳板,脚步沉稳。
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正笼着袖子,在船舱门口张望,见到陈洛登船,先是觉得有些眼熟,皱眉思索片刻,随即脸上露出恍然与惊喜交织的神色,连忙迎上前来,拱手笑道:
“哎哟!这不是陈公子吗?有些日子没见您大驾光临了!小人瞧着,公子这气度风采,可是更胜往昔啊!”
这管事记性不错,认出了陈洛正是与自家花魁云想容私交甚笃的那位府学陈秀才。
虽然不知陈洛近况,但观其举止气度,沉稳内敛中自有一股逼人的英华,显然这数月间又有进益,绝非池中之物,自然不敢怠慢。
陈洛微微颔首,温和道:“管事客气了。云大家此刻可得空?”
管事忙道:“云大家今日并无预约的客人,此刻应在楼上房中。陈公子稍候,小人这就上去通传一声……”
“且慢。”陈洛抬手制止,目光扫过船舱内雅致的陈设,“不必急于通传。劳烦取笔墨纸砚来。”
管事一愣,随即会意,脸上笑容更盛。
这位陈公子可是有“急才”之名的,当初便以几首惊艳诗词博得云大家青睐。
此刻要笔墨,莫非又有新作?
这对于提升云大家的名声、乃至整个听雪楼的格调,都是大好事!
“是是是!陈公子稍候,笔墨即刻就来!”
管事连连应声,脚步轻快地亲自去取文房四宝。
不多时,一套颇为精致的笔墨纸砚便摆在了陈洛面前的案几上。
陈洛撩起衣袖,略一沉吟,便提笔饱蘸浓墨。
笔走龙蛇,一行行清俊洒脱又暗含筋骨的诗句,便跃然纸上:
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 会向瑶台月下逢。
正是诗仙李白那首惊艳千古的《清平调·其一》。
此诗以云霞喻衣,以花喻人,极言其美,更以“群玉山头”、“瑶台月下”这般仙家景象作比,将所咏之人的绝世风姿与超凡脱俗的气韵,烘托到了极致。
此刻用来寄怀云想容,既暗含其名“想容”二字,又将她比作瑶台仙子、月下美人,可谓恰如其分,情深意切。
那管事虽不通深奥文理,但终日在这风雅之地迎来送往,耳濡目染,眼光还是有的。
他只觉这诗读来琅琅上口,意象华美无比,字里行间透出的那份倾慕与赞美,简直要溢出纸面。
“好诗!好诗啊!”管事忍不住低声赞道,脸上喜色更浓,“陈公子果然大才!云大家见了,定然欢喜!”
陈洛微微一笑,将诗笺轻轻吹干墨迹,递给管事:“有劳管事,将此诗呈与云大家。”
“公子放心!小人定亲手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