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学的午后,静谧如一首被时光遗忘的诗。
林伯安微醺后自去歇息,林夫人也回后衙料理家务,陈洛与林芷萱便得了这难得的独处时光。
两人并肩走出衙署,沿着府学内那条熟悉的青石板路缓缓而行。
这条路,陈洛求学时走过无数遍。
春日海棠纷飞,夏夜蝉鸣如雨,秋日银杏铺金,而此刻,是冬日难得的晴暖。
阳光斜斜地铺下来,像一匹温润的素绢,将万物都染成淡淡的金色。
路旁的腊梅开得正好,疏疏落落的黄花缀在苍劲的枝头,风过时,便有清冷的幽香丝丝缕缕地飘来,若有若无。
林芷萱走在他身侧,脚步轻缓,月白的裙摆在冬日的枯草上拂过,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两人都没有说话,却也不觉得沉默难熬。
这一路,仿佛就该是这样的——没有言语,只有并肩而行的影子,被冬阳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要融在一起。
还是林芷萱先开了口。
“师弟在杭州……可曾遇着十分凶险的事?”
她偏过头看他,语气是极力维持的平静,眼底却有一丝极力压抑的紧张。
陈洛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那些血腥搏杀、蛊虫毒雾、与高手周旋于生死边缘的日夜,他自然不会说。
他只挑了能说的,轻描淡写地带过: “孙绍安与王廷玉,是闻香教的人动的手。他们绑了这两人索要赎金,后来不知何故起了内讧,便撕了票。”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旧闻。
“徐灵渭倒是机警,闻风不对,早早便逃往京师去了。如今大约躲在他那位礼部郎中的叔父府中,闭门读书,准备明年春闱。”
林芷萱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追问。
她不是那种会追问的女子。
可她心里,什么都明白。
孙绍安、王廷玉死了。
徐灵渭逃了。
那些曾经羞辱过她、践踏过她尊严的人,一个一个都付出了代价。
而这世上,会为了她做到这一步的,只有眼前这个人。
“恶有恶报,”陈洛望着前方那株虬枝盘曲的老梅,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冷意,“徐灵渭虽逃得了一时,却逃不了一世。他日赴京赶考,若有机会,那时……”
他没有说下去。
但林芷萱听懂了。
那时,师弟会让他知道,有些债,逃到天涯海角也躲不掉。
她的心口,像被什么柔软而又沉重的东西堵住了。
不是害怕,不是担忧。
是酸涩,是滚烫,是不知如何安放的、满溢而出的感动。
“师弟……”
她停下脚步,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极轻微的颤抖。
“辛苦了。”
这三个字,她方才在席间说过。
可那时在父母面前,她只能将那万千心事凝成淡淡的一句。
此刻,只有他们两人。
她不必再藏。
“这些日子,我日日都在想,师弟在杭州可曾受伤,可曾遇险,可曾……可曾因我之事,卷入什么难以脱身的漩涡。”
她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冬日的梅香,一触即散。
“我想去信问你,又怕打扰你;想托父亲打听,又不敢让他知晓此事。我……我只有每日抄经,为你祈福,盼着你平安归来。”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兰花纹,那是她亲手绣的,一针一线,都是无人知晓的思念。
“如今师弟回来了,我心中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抬起眼,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眼眸中,已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只是……此事可否到此为止?”
她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徐灵渭既已逃往京师,师弟也即将赴京赶考。日后若有机会,自会有公理昭彰、国法严惩。我……我不想师弟为了此事,再去以身犯险。”
她望着他,那目光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心疼。
“这些日子,我当真……当真好生害怕。”
话音落下,她眼中的泪也终于滑落,无声地渗入衣襟那朵兰花纹中。
陈洛望着她,望着她清减的容颜、眼下那抹淡青、还有此刻强忍仍落的泪珠。
他想起初见时,她是府学教授之女,才名远播,清雅矜持,是许多学子心中只可远观的明月。
她该一直那样皎洁,不染尘埃。
而不是如今这般,为他牵肠挂肚,日渐消瘦。
“让师姐担心,是师弟的不是。”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不过此事,师弟既然应允了师姐,自当尽力而为,岂有半途而废之理?”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带着几分熟悉的、让她安心的从容。
“师姐不必担心。我的本事,你清楚。”
“若事不可为,我也不会贸然行事。”
他没有说更多的承诺,也没有剖白那些在杭州的九死一生。
可林芷萱知道,这便是他的承诺了。
他不会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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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也不会让她再担惊受怕。
她望着他,望着那双深邃而温柔的眼睛,望着他嘴角那抹从容的笑意。
心口像有什么东西,再也关不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出那一步的。
大约是冬阳太暖,大约是梅香太清,大约是这府学的每一寸土地都见证过他们同窗数载的点点滴滴——见证她悄悄看他练功,见证他将新得的诗集借给她,见证他们在同一盏灯下读书至深夜。
她只知道,当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离他那样近。
近到能看见他衣领上细密的针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着墨香与冬阳气息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