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触他的衣袖。
然后,整个人轻轻地、小心翼翼地,靠入了他的怀中。
那动作那样慢,那样轻,仿佛怕惊醒了这场偷来的好梦。
可当她终于将脸埋在他肩头时,双臂已不自觉地环住了他的腰,将他抱得很紧很紧。
“师弟……”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又有种终于抵达归处的、心满意足的安宁。
陈洛的身体微微一僵。
不是抗拒。
是猝不及防,是不知所措,是心口那根被无数红颜撩动过的弦,此刻却被这最简单、最纯净的一抱,拨出了从未有过的回响。
他低下头,入目是她乌黑的发顶,发丝在冬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支白玉兰簪素净温润,一如她这个人。
少女的清香丝丝缕缕钻入鼻息,不是任何香粉胭脂,是干净的皂角、浅浅的墨香、还有冬日梅园里沾染的清冷气息。
干净,清冽,却让他心口滚烫。
他抬起手,迟疑了片刻,终于轻轻落在她的背上。
只是虚虚地环着,不敢用力,像拥着一捧初雪、一轮新月,怕稍一用力,便会碎了、化了。
林芷萱在他怀中轻轻蹭了蹭,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将那压抑数月的思念、担忧、牵挂,都化作此刻无声的依偎。
她不再说话。
他也不再说话。
府学的午后,寂静如初。
远处的腊梅开得正好,清冷的幽香随风飘来。
冬阳依旧温柔地铺洒下来,将这对相拥的少男少女,镀成这寂寥冬日里,最温暖、最动人的画卷。
然而,就在这满室温馨的静谧中,陈洛的心潮却难以平息。
林芷萱的发香萦绕鼻尖,她柔软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那样真切,那样让人沉溺。
可越是沉溺,他心中那根名为“清醒”的弦,便绷得越紧。
他不是不曾与女子相拥。
洛千雪的清冷矜持,柳如丝的柔艳热烈,苏小小的柔媚入骨,沈清秋的飒爽英气,云想容的百转柔情——
他拥过她们每一个人,在红绡帐里,在月下灯前。
每一次,他都问心无愧。
因为她们知他,也知彼此的存在。
那是你情我愿的相知相许,是红尘中难得糊涂的一场痴缠。
可林芷萱不同。
她是老师林伯安的爱女。
是府学里那轮只可远观的明月。
是会将锦囊贴身存放三月、只为亲手交到他手中的痴心人。
她的情意太干净,干净得像这冬日落下的初雪,容不得半分杂质。
而他呢?
他怀中拥着她,心中却闪过许多身影——
杭州的洛千雪正披甲当值,柳如丝或许又在算着柳府中的账目,苏小小不知是否接了红袖招的新任务,沈清秋此刻大约正在农庄为他挑选随行之人,云想容大概又在窗前望着江淮河水出神……
她们都是他的红颜。
他也确实真心待她们。
可这份真心,能分给几人?
林芷萱能接受吗?
她那样矜持守礼的女子,若知晓她的师弟早已在杭州、江州与数位女子有了肌肤之亲,会作何感想?
她此刻依偎在他怀中,将少女最珍贵的羞涩与信任都交付于他,若她知道这份怀抱也曾给予旁人—— 她还会觉得温暖吗?
陈洛低下头,望着她乌黑的发顶,心中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他不是不想给她名分。
他只是不知,自己能给她什么样的名分。
娶她为妻?
那洛千雪呢?柳如丝呢?
苏小小、沈清秋、云想容……
她们又如何安置?
他当然知道这世道男子三妻四妾是寻常事,莫说举人,便是寻常富户也可纳几房妾室。
可他更知道,林芷萱这样的女子,若为妻,当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正妻;若为妾,那便是折辱。
而那几个女子,有哪一个是甘居人下、甘为妾室的性子?
洛千雪出身侯府,虽为庶女,却从未自轻自贱。
柳如丝虽曾闯荡江湖,如今却是堂堂武德司百户官。
苏小小看似柔媚,实则是红袖招杭州分舵的主事人。
沈清秋是铁剑庄的大小姐,如今执掌千秋庄,也是一方势力之主。
云想容纵然身在乐籍,却是心比天高的清倌人。
她们谁也不比谁低贱,谁也不该是谁的附庸。
她们倾心于他,是因为他是陈洛。
而不是为了成为“陈洛的妾”。
他若不能给她们一个堂堂正正的交代,那与那些视女子为玩物的纨绔何异?
可这交代,究竟该如何给?
一夫多妻,如何能让她们各得其所、心无怨怼?
正妻之位只有一个,而他欠下的情债,已不止一份。
他从不曾为这些事烦忧。
因为过往那些红颜,从无人向他索要名分。
她们或超脱世俗,或身不由己,或只争朝夕不问将来。
可林芷萱不一样。
她越是不问,他越是不能不答。
冬阳依旧温柔地照在他们身上。
怀中的林芷萱静静地依偎着,呼吸绵长而平稳,竟似已在这难得的安宁中睡着了片刻。
陈洛轻轻收紧手臂,将她拥得更稳了些。
他想起方才林芷萱说的那句话: “此事可否到此为止?”
她说的是追索徐灵渭。
可此刻,他在心中问自己的是另一件事。
这如藤蔓般不断蔓延的红颜情丝,该如何“到此为止”?
不。
他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
不是“到此为止”。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