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猛然睁开眼,四周是全然陌生的景象。
木梁高悬,青石铺地,空气中有种墨与竹简混合的香气。他低头,发现自己身穿一袭素色深衣,腰系丝绦。身旁,柳儿也是一身襦裙,发髻轻挽,正茫然四顾。
“这是……哪里?”柳儿低声问,声音在空旷的厅堂中回荡。
李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被前方吸引。厅堂深处,数名同样身着古装的学子围坐在一位老者身旁,老者手持竹简,正讲授着什么。光线从高窗斜射而入,尘埃在光柱中缓缓起舞。
“——故‘子’之形,非惟婴孩之象。”老者的声音清晰传来,带着某种金石之质,“观其篆文,上若手持,下若所托,乃手有所出、所获、所持之会意。”
李明与柳儿对视一眼,悄然走近。
“先生,”一名年轻学子起身行礼,“《说文》有云:‘子,十一月阳气动,万物滋,人以为称。’又曰:‘象形。’此与先生所言不同,敢问何解?”
老者抚须微笑,示意李明与柳儿也入座旁听。二人虽困惑,还是依言坐下。
“问得好。”老者展开一张帛书,上面用朱砂绘着数个篆文“子”字的不同变体,“许慎所见,固有所本。然文字之源流,如江河之分支,各有脉络。在吾合明一脉相传中,‘子’之初形,实为手持所获之象。”
他指向其中一个字形:“看,此非手形托举于上?手中所持,或为物,或为事,皆为‘所得之果’。婴孩之义,乃由此生发——新生之子,岂非生命之‘成果’?”
柳儿忽然低呼一声,指着帛书上另一个字形:“这……这和我昨日在残卷上看到的几乎一样!”
老者目光转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女公子见过合明残卷?”
“我……我在一个古籍展上见过拓片,”柳儿犹豫道,意识到这里的人不可能知道什么是“古籍展”,连忙改口,“曾有幸一观。”
老者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继续讲解:“且看‘孟’、‘季’二字。”
他在沙盘上用木枝划出篆文。“‘孟’从子从皿,长子如器之首物;‘季’从禾从子,幼子如禾之末粒。此二者,皆以‘子’为成果之喻,长幼序列,实乃成果之先后。”
李明忽然开口:“那‘孜孜不倦’的‘孜’字呢?左边是‘子’,右边是‘攵’,如果按您的解释……”
“正是。”老者眼中闪过赞许,“‘攵’乃手持器物,有督促、勤勉之意。孜孜者,为求‘子’——即所求之成果——而不懈努力也。”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文字如镜,映照先民观世之理。在合明传承中,‘子’之本义,乃一切行为所生之果。婴儿是生养之果,弟子是教诲之果,谷实是耕种之果。诸子百家之‘子’,便是学术思想之成果化身。”
一名坐在前排的学子若有所思:“如此说来,‘夫子’之称……”
“乃集聚成果之人,”老者接口,“为师者,承前代之果,育后代之实。故称夫子。”
窗外忽然传来钟鸣,浑厚悠长。老者起身:“今日至此。三日后再论‘孳’、‘孝’诸字之变。”
学子们纷纷行礼告退。李明和柳儿随着人流走出厅堂,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宽阔的庭院中,四周回廊相连,远处可见其他学舍,更有激烈辩论声从某处传来,混杂着不同学派的主张。
“这里是……稷下学宫?”李明看着门匾上的篆文,难以置信。
“我们不是在图书馆睡着了么?”柳儿捏了捏自己的手臂,疼痛真实无比。
“或许这不是普通的梦。”李明低声道,他注意到庭院中有株古槐,树干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走近细看,竟是历代学子留下的辩论要点、心得感悟。
柳儿忽然指向一处:“看那个!”
在古槐较新的枝干上,刻着一行清晰的小篆,正是刚才老者关于“子”字的论述概要,末尾还刻着一个特殊的徽记——双手托举一枚果实的图案。
“合明学宫的标志。”李明喃喃道。他在一篇冷门论文中见过这个符号,当时以为是后世伪托,没想到……
“二位面生,是新来的同窗么?”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转身,见是一位约莫二十余岁的青年,青衫朴素,目光清澈。
“我们……迷路了。”柳儿机智地回答。
青年微笑:“此处学宫广大,初来者确易迷失。在下公孙逸,阴阳家学子。见二位从许行先生堂中出来,可是对合明文字学有兴趣?”
“许行先生?”李明问。
“方才讲授‘子’字的那位老者,”公孙逸道,“合明学宫最后一位传人。听说这一脉的文字之学,与世所共知者颇多不同,惜乎传承凋零。”
柳儿忍不住问:“既然不同,为何还能在稷下讲授?”
公孙逸引他们走向一处凉亭,边走边说:“稷下之学,贵在兼收并蓄。儒家、道家、法家、名家、阴阳家、农家……乃至合明这般小众传承,只要言之成理,持之有故,皆可设坛讲授。齐王有令:‘不治而议论’,但求真理,不问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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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亭中已有一人在等候,是位女学子,正低头刻写竹简。
“这是我师妹,邹婉。”公孙逸介绍,“她正在整理各家对‘孝’字的释义。”
邹婉抬头,露出一张清秀而专注的脸庞:“合明学宫释‘孝’字,谓上老下子,非仅子承老,亦含‘老’为‘子’之基之意。如此,‘孝’便是承认前代成果,在此基础上延续创造。这与单纯强调顺从的解读,颇有不同。”
李明感到某种奇异的震动。这些两千多年前的讨论,竟与他现代所学形成了跨越时空的共鸣。
“我们能听听许行先生更多的讲授吗?”柳儿急切地问。
公孙逸面露难色:“许行先生年事已高,每月只开三讲。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