淌不完,擦不完,像枯井忽然涌了泉,深不见底,今日终于溃了口。蒋炎武不再擦了,只把帕子展平,轻轻覆在她额上。
他退出1204室,在楼道里站了良久,指节抵着眉心狠狠摁了两下,那个名字在脑子里盘桓了太久,终于压不住了。
赵伯钧。
那天从良缘照相馆出来,严菁菁糊涂中滚出过这个名字,他只当是呓语,没往心里去。可后来越挖越深,诸多碎片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着,线头就可能攥在那名字里。
威北八十年代是工业重镇,如今早已改制重组,厂区拆得七零八落,只剩几栋老家属楼还杵在原地,风烛残年。蒋炎武驱车过去,把车停在厂区旧址门口的槐树下。
二十年前的企业职工,死后五年档案就该移交企业综合档案部门。棉纺厂几经转手,档案室还在不在,归谁管,都得先摸清底细。
树荫很浓,遮住大半车身,他车内经过开热风的酷暑,再冰寒的凉气都治标不治本。蒋炎武不常吃寒凉食物,可现在也经不住冷饮诱惑。
他嗦了一根老东北,又提着一袋子薄荷奶,山楂冰凑到老头的下棋堆里,散了一圈,看了半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厂里旧事。他从棉纺厂当年的车间聊起,聊到机修、聊到卫生所、聊到谁谁谁还在、谁谁谁不在了。老头们大多都是控糖人群,这一遭吃爽快了,说出来的话倾筐倒箧,百无禁忌。
“赵伯钧?”秃顶老头眯着眼想了半天,“这名儿耳熟,机修的?”
“调走了吧,后来去什么单位了。”汗衫老头接话,语气也不确定。
“档案馆。”蒋炎武又递一根抹茶红豆、一盒蜜瓜刨冰,蒋炎武把烟递过去,“市档案馆,干维修。”
“对对对,档案馆。”秃顶老头点头,“住后面那栋楼的,我帮他搬过家。死了好些年了。”
“怎么死的?”
“心梗吧,早上没起来。”秃顶老头吸了口烟,“老黄清楚,住他楼下那老太太,跟他好过。”
黄阿姨七十出头,头发雪白,说话利索。她把蒋炎武让进屋,沏了杯茶,听他说明来意后,默了很久,“老赵那人,闷,老伴走得早,没儿没女一个人。在厂里干机修,后来调去档案馆,说那边缺人。九九年走的,心梗,早上没起来,我那天……我那天又在别的地,邻居发现的时候人都硬了。”
“有什么走得近的人吗?”
黄阿姨蹙眉片刻,摇头,“就厂里几个老哥们儿,喝酒打牌,也挺乌烟瘴气的。一提牌我想起来,有几个走得近的,带他倒腾过东西,说什么下海,结果老赵下了两三天又说自己太笨,倒腾不明白。”
“那几人你有印象吗?”
“这哪能记得住,”黄阿姨摆摆手,起身去里屋翻了一阵,抱出本老相册来,哗啦啦翻了几页,往蒋炎武面前一推,“你自己瞅瞅,这一堆人,我一个老太太能记住谁是谁?”
相册封皮裂了个长口,照片粘在黑色卡纸上。蒋炎武一页页翻过去,棉纺厂集体照、车间门口合影、食堂前聚餐、谁家孩子满月。人脸密密麻麻,穿的都是八十年代的衣服,灰的蓝的,分不清谁是谁。
翻到中间一页,他手指停住。
一张五六个人的合影,背景是某个车间门口,几个人勾肩搭背站着,笑得一脸褶子。最左边那个瘦高个,戴眼镜,搂着赵伯钧。
蒋炎武凝睇那张戴眼镜的脸,久久未移。眼熟得发紧,像在哪见过,却一时捞不起来。
他把相册往黄阿姨跟前推了推,“这人,有印象吗?”
黄阿姨擎起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凑近了端详了半晌,“这个……这不那谁吗,就能倒腾的那拨人,开照相馆那个,什么……叫什么……”
“周建国。”
“对对对,建国建国的,周建国。”她把老花镜摘下来,“年轻时候长这样,我都没认出来。老赵走的那天,他在场呢,他签的字。”
蒋炎武没再问,他脑子嗡嗡乱颤,快步下楼上车,打电话嗷着嗓子让老陈查赵伯钧的死亡证明。老陈传来照片,赵伯钧1999年6月17日死亡。
死亡原因:心梗。
签字医生,周建国。
那笔迹蒋炎武见过,就在良缘照相馆的营业执照复印件上,法人签字栏里,一模一样的笔锋。
蒋炎武握着手机,日影西斜,他寂然不动,成了个金色坐佛。
他终于明白,严箐箐不是在乱跑。她是在找人。
赵伯钧是档案馆的维修工。严苗苗死在档案馆,死在赵伯钧的地盘上。赵伯钧死在严苗苗前一天,死亡证明是周建国签的。周建国死在良缘照相馆,氰|化|钾,他杀。
蒋炎武盯着屏幕上的死亡证明,那几行不再是字,是条线。线的那头牵赵伯钧,这头牵周建国,中间坠着严苗苗。
严菁菁去档案馆,不是去找线索。
她是去找那个最先咽气的,赵伯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