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用了四个小时。
从下午三点到晚上七点,他把红桥医院过去一年的采购台帐翻了个底朝天——不是计算机里的电子版,是库房角落堆着的纸质进货单。
计算机里的数据格式统一、分类清淅,但纸质单据上有供货方的业务员签名、送货时间甚至偶尔出现的“到货少两箱已补”之类的手写备注,这些东西比数据库更真实。
七点二十分,孙立把一张a3纸贴在院长办公室的白板上。
纸上画了一张表格,三列——品名、康达系经销商供货占比、替代方案。
在场的有罗明宇、牛大伟、张波和钱解放。
“一百七十三家经销商。”孙立指着表格最上面,“听着吓人,实际上跟我们有业务往来的只有二十九家。其中十四家供的是我们根本不用或者极少用的东西——心脏支架、介入导管、人工关节、骨水泥——红桥没有导管室没有关节外科,这些品种我们一年用量加起来不到两万块。”
牛大伟叼着没点的烟:“所以真正卡脖子的——”
“十五家。十五个品种。”孙立在表格第二列用红笔画了圈。
罗明宇凑近看。
手术缝合线,三家供应商全是康达系。
静脉留置针,两家供应商一家是康达系,另一家独立但库存紧张。利多卡因注射液,主供应商华北制药不属于康达系,但备用供应商是。
头孢类抗生素——
“头孢曲松和头孢他啶。”孙立的声音沉了下来,“这两个品种我们目前的库存分别够用八天和六天。主供应商长安生物是康达参股的,备用供应商齐鲁制药的货,从济南发过来最快要三天。”
“三天。”张波算了一下,“够。”
“够——前提是齐鲁愿意发。”
“什么意思?”
孙立翻出手机,调出一条聊天记录。“下午五点我联系齐鲁的湖南局域经理,对方说最近库存紧张,优先供省级三甲。
“推辞。”牛大伟冷哼。
“不一定是主动推辞。”罗明宇把孙立的手机还给他,“可能是接到了招呼。一百七十三家联合断供的通知如果是今天下午发的,各品牌的局域经理都会观望。谁都不想得罪康达——这行圈子就那么大。”
钱解放一直在最角落的椅子上坐着没吭声,手里拿着个扳手,无意识地转。
这时候开口了。
“缝合线。”
四个人看向他。
“缝合线我能做。”
张波张了张嘴。钱解放补了一句:“可吸收的做不了——那个涉及聚乙醇酸降解工艺,我工作室没有设备。不可吸收的丝线和尼龙线能做。我之前帮外面一个畜牧站的老朋友加工过兽用缝合线,材质一样,精度差一点,但够用。”
“兽用缝合线?”张波的表情很精彩。
“材质一样。”钱解放重复了一遍,“区别在无菌处理。我用高压灭菌锅处理之后做过细菌培养,阴性。”
罗明宇没纠结这个问题。“你手上有成品没有?”
“有。上个月做了一批5-0尼龙,试手的,大概两百根。”
“先拿来。品控数据整理一份给我。”
解决了最急的一项,罗明宇转回白板。“利多卡因和头孢先不急,六到八天的库存够用。另外——”他在表格空白处写了三个字——“替代路线”。
“哪些西药可以禁用或减量,用中药方案顶上?”
张波皱眉:“罗哥,头孢这类抗感染的药——”
“我没说停头孢。”罗明宇打断他,“普通感冒发烧、急性肠胃炎、上呼吸道感染——门诊每天开出去的头孢有多少是真正必须用的?的安慰性处方?”
张波没接话。
他知道答案。
急诊科一天开出去的抗生素,至少有三分之一可以不开。
但医生怕出事——万一是细菌感染呢?万一家属闹呢?开了头孢开三天,省心省力省口舌。
罗明宇在白板上画了条线。“从明天起,急诊科所有抗生素处方必须经一线值班医生和我双签。血常规白细胞不高于一万、crp不高于十的上呼吸道感染,一律不开抗生素,改银翘散或麻杏石甘汤对症处理。腹泻肠炎以口服补液盐加黄连素为首选。”
张波抬头:“黄连素不缺吧?”
“黄连素最便宜的国产厂家在四川,跟康达没关系,批发价一盒七毛三。”孙立记数字的脑子比谁都快。
钱解放又转了两圈扳手:“消毒液呢?碘伏和酒精——”
“碘伏不缺,我们的供应商是本地厂。酒精也不缺。”孙立翻了翻表格,“真正缺的是手术室用的一次性无菌铺巾和无菌手套——主供应商稳健医疗是康达系的。”
罗明宇看了一眼钱解放。
钱解放摇头:“铺巾我做不了。那是无纺布复合材料的工厂产品,不是手工能解决的。”
“找嘉鱼的鑫昌医疗。”牛大伟突然插嘴,“八年前我在区卫生系统当科长的时候去他们厂考察过,老板姓谭,做一次性手术包和无菌铺巾,质量中规中矩但价格便宜。后来被渠道商挤出了长湘市场——渠道商就是康达系的。”
孙立已经在搜了。“鑫昌医疗器械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生产地址鄂东南嘉鱼工业园——还活着。”
“你明天打电话。”牛大伟拍桌子,“就说红桥医院牛大伟介绍的。老谭这个人爱喝酒,你请他喝两杯,甩一笔订单过去,他能连夜发货。”
孙立记下了。
剩下的缺口品种逐一过了一遍。
静脉留置针找了山东威高的省区代。
注射用甲泼尼龙换成口服醋酸泼尼松——效果差点但药源充足。
手术室的止血纱布有红桥二号敷料替代。最麻烦的是麻醉药品——丙泊酚和瑞芬太尼,这两样是国家严管的二类精神药品,供货渠道窄,不是你想换就能换的。
“丙泊酚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