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雨,说来就来,没有半点征兆。
前一刻还是毒辣的日头,将芭蕉叶晒得蔫头耷脑,下一刻,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泥土与腐烂草木的腥气。
南海郡,楚王宫。
与其说是王宫,倒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坞堡,高大的石墙上爬满了青苔,墙头林立的箭楼,无声地诉说着此地主人的不安。
大殿之内,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压抑。
林士弘坐在用整块巨木雕成的宝座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身形魁梧,肤色黝黑,一道从额角划到下巴的刀疤,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凶悍,可此刻那双本该锐利的眼睛里,却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殿下,两个袒露着臂膀,身上绘着诡异图腾的部族头人,正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夹杂着本地的土语,互相指着鼻子破口大骂。
“阿巴姆!你放屁!我的人明明看见,是你的人抢了我们峒的盐!你再不交出来,我带人平了你的寨子!”
“乌骨,你血口喷人!我的勇士说,是你们的人先动的手!那盐,明明是我们花了一百张豹子皮换来的!你敢动我寨子一下试试!”
争吵的内容,简单得可笑。
为了一批盐。
在这片被群山隔绝的土地上,盐,比金子还要珍贵。
林士弘听着两人的争吵,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这个“楚帝”,听起来威风八面,可实际上,更像是一个裱糊匠。每天的工作,就是调解这些部族之间鸡毛蒜皮的破事。今天你抢了我一头牛,明天我烧了你一片林子,后天为了争夺一个水源,两个部族能打得头破血流。
他能坐稳这个位置,靠的不是什么王霸之气,而是他母亲的俚人血统,以及他常年周旋于各部族之间,勉强维持住的一个脆弱平衡。
“够了!”
林士弘终于忍不住,一巴掌拍在面前的木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两个吵得面红耳赤的头人,都有些畏惧地看着他。
“盐的事,本王会查清楚。”林士弘的声音沙哑而沉闷,“但现在,有比盐更重要的事。”
他从案上拿起一卷兽皮地图,扔了下去。
“北边,长沙郡,已经换上了定国军的黑旗。杜伏威的十万大军,就驻扎在五岭山口。你们还有心思为了一点盐,在这里狗叫?”
杜伏威。
听到这个名字,两个头人的脸色都变了变。这位曾经的江淮猛虎,威名早已传遍了长江以南。
“大王,”左边的那个头人乌骨,语气软了下来,“那定国军,真有那么厉害?连杜伏威都投降了?”
“厉害?”林士弘冷笑一声,“他们从关中打到江淮,用了不到一年。李密、王世充、萧铣、杜伏威、辅公祏……这些名字,你们哪个没听说过?现在,他们都变成了史书上的几个字,或者一捧黄土。”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对于这些几乎与世隔绝的部族来说,中原的改朝换代,就像是天边的风云,遥远而不真实。可当林士弘将这些曾经如雷贯耳的名字一个个念出来,再和他们的下场联系在一起时,一种冰冷的恐惧,才后知后觉地爬上他们的脊梁。
“那……那我们怎么办?”
“是啊,大王,他们要是打过来,我们……”
看着殿下众人脸上浮现的惊慌,林士弘心中愈发烦躁。他知道,这些人勇则勇矣,但面对定国军那样的百战之师,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他摆了摆手,不想再多说。
“都退下吧。管好自己的人,谁再敢私下械斗,休怪本王不念旧情。”
众人不敢再多言,纷纷躬身告退。
很快,大殿里只剩下林士弘一人。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着发胀的额角。
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一股清淡的草药香气。
一只温润的小手,端着一碗凉茶,递到了他的面前。
“阿爹,喝些解暑的凉茶吧,看你又上火了。”
林士-弘睁开眼,看到女儿林婉儿正站在他面前,眼中满是关切。
他接过碗,一口气喝干,胸中的烦闷似乎消解了一些。
“婉儿,你怎么来了?”
“我听见您又在大殿发火了。”林婉儿从他手中接过空碗,轻声说道,“又是为了部族争斗的事吗?”
林士弘叹了口气,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女儿。
他的女儿,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她有着汉家女儿的温婉,又继承了她母亲的聪慧和善良。在岭南各部族中,她的声望,有时甚至比他这个“楚帝”还要高。
“婉儿,你说,我们守得住吗?”林士弘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林婉儿沉默了。
她走到殿外,看着那被雨水冲刷得愈发翠绿的远山,目光里带着深深的忧虑。
她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
岭南,太穷了。
这里的人,还在用刀耕火种的方式,从贫瘠的土地里刨食。一块磨得锋利的石头,就能换走一个姑娘。一场小小的疫病,就能让一个寨子死绝。
人们为了生存,变得自私、野蛮、短视。
她曾无数次地幻想,如果能有来自中原的商队,带来精美的丝绸、锋利的铁器、救命的药材,如果能有中原的先生,教这里的孩子读书识字,明晓事理……
可是,横亘在岭南与中原之间的,不只是那连绵的五岭,更是人心中的隔阂与猜忌。
“阿爹,”林婉儿转过身,看着自己的父亲,“我听说,北边那位定国公,是个雄才大略的君主。他平定关中后,减免赋税,开仓放粮,百姓都安居乐业。或许……或许我们可以派使者去谈谈?”
“谈?”林士弘自嘲地笑了笑,“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