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密林,带著潮湿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谭行和辛羿在遗蹟外围找了处高地伏下,借著月光观察下方那片废墟。
那是一座沉入大地的废墟。
不,准確说是一座被森林吞噬的废墟。
残垣断壁从茂密的植被中探出头来。
石墙上爬满了胳膊粗的藤蔓,树根从地基深处拱起,將整块整块的石板路面掀翻。
坍塌的神殿、倾斜的塔楼、被树冠覆盖的广场一切都笼罩在浓稠的雾气里,偶尔有几只发光的昆虫飞过,在废墟间拖曳出幽绿色的轨跡。
“这就是森之母陨落的地方?”
辛羿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撼。
“应该是!”
谭行眯著眼,目光扫过废墟外围那圈若隱若现的雾气屏障:
“你看那边”
辛羿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眉头微皱。
正常的雾气是隨风飘散的,但笼罩在废墟上方的那层浓雾,却在以某种规律旋转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搅动,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里呼吸。
“进去看看?”
辛羿问。
谭行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急。先摸清楚外围的地形,標记几个切入点,天亮前撤回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兽皮纸,借著月光开始绘製草图:
“这里面还蹲著七尊偽神。我们要是贸然闯进去,惊动了哪尊,想跑都来不及。”
辛羿没有反驳,默默起身,隱入般蔓延,缝隙间渗出暗红色的光。
不到片刻,石皮片片剥落,一尊硕大无比、通体血红的水蛭出现在眾人眼前。
它的身躯臃肿而庞大,几乎占据了半个广场上空,表皮湿漉漉地泛著黏液的光泽,一环一环的体节隨著呼吸缓缓蠕动。
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占据了大半身躯的巨口,口器边缘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数圈利齿,向內弯曲,像是无数把倒鉤的匕首。
瞬间,所有异族齐齐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地面,浑身颤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血蛭使者没有理会这些跪拜的螻蚁。
祂缓缓张开那张布满利齿的巨口
一吸。
广场上那数千名充当祭品的异族,身体骤然僵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
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一个接一个地离地飞起,如同被捲入漩涡的落叶,身不由己地朝那张巨口飞去。
数千人,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全部被吞入那张深渊般的巨口中。
鲜血从巨口的缝隙间溅射出来,洒落在祭坛的石阶上,匯成一道道暗红色的溪流。
紧接著
咔嚓。咔嚓。咔嚓。
咀嚼声响彻整个广场。
那声音断断续续,夹杂著骨裂的脆响和血肉被碾碎的黏腻声响,像是某种永远无法习惯的噩梦,一遍又一遍地碾过所有人的耳膜。
所有跪伏在地的异族,不管是五族首领,还是战士,还是妇孺儿童,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有人死死咬住嘴唇,鲜血从唇角滑落;
有人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指节捏得发白;
有年幼的孩子把脸埋进母亲的怀里,小小的身躯蜷缩成一团,却仍然挡不住那令人发疯的声音。
他们的眼中,不忍与恨意交织翻涌。
不忍,是因为那被吞噬的数千人里,有他们的骨肉血亲。
恨意,是因为他们清清楚楚地知道
总有一天,那巨口也会对准自己。
而跪在最前方的五族首领,额头贴著冰冷的石阶,听著那断断续续的咀嚼声,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们依旧保持著叩首的姿態,一动不动。
但每一根手指,都深深地扣进了石缝之中。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咀嚼声终於停了。
血蛭使者那张狰狞的巨口缓缓闭合,黏液顺著口器边缘滴落,在石阶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血花。
祂庞大的身躯微微蠕动,像是在消化,又像是在享受那数千条生命在体內消融的滋味。
片刻后,祂的身体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血光,原本就臃肿的身躯似乎又膨大了一圈。
那些被吞噬的异族血肉中残存的森之母之力,正一丝丝地被祂剥离、吸收。
虽然微薄得可怜,但聊胜於无。
广场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
只有那断断续续的吞咽声还在每个人的脑海里迴荡,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著他们的神经。
血蛭使者那没有眼睛的硕大头颅缓缓转动,似乎在“看”向跪在最前方的五道身影。
一道低沉、黏腻、像是从腐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从那张巨口中传出:
“蛇纹血喉骨刺疫爪噬根”
祂每念一个名字,对应的那位首领身体就微微一颤。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森母一脉的部族。”
那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又带著某种贪婪的渴望:
“你们將成为血蛭一族。” “专属本神的血蛭一族。”
跪伏在地的五位首领,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几乎凝固。
不再是森母一脉。
这几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地捅进了他们的心口。
森之母。
那是他们祖祖辈辈供奉的神明,是他们血脉的源头,是他们存在的意义。
即便森之母已经陨落一千五百多年,即便他们被偽神奴役、被当作牲畜一般圈养,他们骨子里,仍然是森母的子民。
可现在,这尊血蛭要剥夺这个身份。
要他们改姓换族,成为祂的附庸。
蛇纹部首领的拳头在袖中捏得咯咯作响,指甲几乎要刺穿掌心。
他咬紧牙关,额头死死抵著地面,不让自己的表情泄露分毫。
不能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