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盆满钵满,诱她扩大经营、投入全部身家,这在外人看来,是明兰顾念姐妹情分,雪中送炭。可一旦她彻底依赖上这条供货线,一旦她的身家性命、生计来源,乃至筹谋已久的离京盘缠,都系于这条与顾侯府千丝万缕的商路,那她的命脉,岂不是亲手交到了明兰手里?
今日能源源不断给你货,明日便能毫无征兆断你货;今日能让你日进斗金,明日便能让你血本无归。更可怕的是,这批关外皮货与海外香料,来历本就透着蹊跷——会不会本就沾着“私通边贸”“走私海货”的罪名?若将来东窗事发,有人借此发难,她盛墨兰,又与顾府生意往来密切,百口莫辩!届时明兰只需轻描淡写撇清关系,一句“不过寻常生意,妾身在不知情”,便能全身而退,而她,只会沦为替罪羊,万劫不复!
更让她脊背发凉的是时机——顾廷烨正因“不孝”风波被削去蜀职,闭门思过,顾家正是风口浪尖之时,明兰还要这个时间伸手渗透她的生意,用意深不可测。是要借锦绣坊给顾家留条隐秘财路、暗通消息?是要养着她这个“自己人”,以备将来事发时转移视线、顶罪牺牲?还是……仅仅因为她知晓些许顾家旧事,又一心想离京避祸,便要将她牢牢攥在掌心,防她在外胡言乱语,或是脱离掌控?
无论哪一种,都足以让墨兰不寒而栗。
她原以为,自己收敛锋芒,低调经营锦绣坊,只求赚够银钱。却不料,这漩涡早已悄无声息蔓延到她脚下,她竟差点主动踏进去,还把那致命的蜜糖当成了救命的甘泉!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墨兰喃喃低语,声音发颤,嘴角溢出的苦笑比冰还冷。不愧是能稳坐宁远侯夫人之位,在顾家惊涛骇浪中屹立不倒的盛明兰,这份心思,这份耐心,这份将杀机裹在蜜糖里的狠绝,她盛墨兰,终究是自愧弗如。
但她绝不会坐以待毙!
墨兰猛地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强迫翻涌的情绪沉淀下去。恐惧无用,后悔更无用,眼下最要紧的,是破局求生。
她走到案前,指尖按在冰凉的桌面,一条条盘算对策,眼神渐渐从惊惶转为锐利坚定。
这一次,她不会再心存侥幸,不会再低估对手。
这场仗,她必须赢。
夜色如墨,泼洒在永昌侯府的琉璃瓦上,晕开一片沉沉的暗。更深露重,寒气透过窗棂的缝隙往里钻,却被室内熊熊燃烧的炭盆逼退,化作一缕缕细微的白汽,在烛火旁轻轻盘旋。东院的灯火彻夜未熄,如同暗夜里孤悬的星,明明灭灭间,映着满室紧绷的人影。
墨兰遣退了所有丫鬟,只留心腹秋江在外间守着,连廊下的灯笼都挑远了些,只留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勉强照亮门口三尺之地。室内,炭盆烧得极旺,火星噼啪作响,将青砖地烤得发烫,却驱不散墨兰心头的寒意,指尖更是凉得像浸过冰水。案头堆积如山的锦绣坊账册、货单、往来书信,还有李掌柜、王娘子等人留下的字据,在烛火下泛着陈旧的黄,每一页都像是压在她心口的巨石。她穿着一身素色寝衣,外罩一件暗绣缠枝莲的夹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往日里总是含着三分柔媚、七分委屈的眉眼,此刻却凝着一层冰霜般的决绝。
不能等,一刻也不能等。
她强迫自己凝神,纤细却稳定的手指捏着朱笔,快速翻阅着账本。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遇到与关外皮货、南洋香料、赵把头相关的条目,或是李掌柜经手的可疑账目,她便毫不犹豫地用朱笔圈出,红痕刺眼,如同烙印。圈完一本,她便俯身从堆积的单据中翻找对应的原始货单、收据,动作麻利得不像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贵妾,倒像是常年经手俗务的掌柜。那些单据被她一一挑拣出来,单独放在一个描金漆盘里,堆叠得越来越高,仿佛一座随时会崩塌的危楼。
“秋江,”她压低声音唤道,气息微喘,却丝毫不乱,“去角门,叫两个绝对信得过的、嘴紧力气大的粗使婆子来,要家生子,老子娘都在庄子上那种,手脚要快,别惊动任何人。再悄悄把王嬷嬷请来,就说我有急事相商,让她务必从后门进来。”
秋江脸色肃然,她跟着墨兰多年,从未见过主子这般凝重的神色,知道此事定然非同小可,不敢有半分耽搁,低低应了声“是”,像一片影子似的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连门轴都没发出半点声响。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王嬷嬷披着一件厚棉袄,头上还裹着帕子,一脸忧色地走了进来,刚跨过门槛便急声道:“我的姑娘,这深更半夜的,到底出了什么事?这般急着叫老奴来……”
“嬷嬷,事急从权,来不及细说。”墨兰打断她,将圈满红痕的账册和那叠厚厚的单据一同推到王嬷嬷面前,语气急促却字字清晰,“这些东西,天亮之前,必须全部处理干净,一丝痕迹都不能留。账册上圈出的部分,你想法子做平,要么做成寻常的货物损耗,要么改成记账失误,重新誊录一本干净的,字迹要模仿原来的账房先生,不能让人看出破绽。至于这些单据……”她指了指漆盘里的纸页,眼神冷得像冰,“全部烧掉,烧得干干净净,灰烬要仔细扒开,混入灶膛的煤渣里,一粒纸灰都不能留下,明白吗?”
王嬷嬷低头一看,只见账册上“辽东紫貂皮二十张”“南洋沉香五十斤”“漕帮赵把头经手,银两三千两”等字样被红笔圈得醒目,那些单据更是五花八门,有漕帮的收据,有香料行的欠条,还有几封字迹隐晦的书信,隐约透着不寻常的交易。她倒吸一口凉气,手都有些发颤,却深知主子的脾气,这般时候绝无讨价还价的余地,尤其看到墨兰眼中那份罕见的决绝与厉色,立刻定了定神,重重点头:“老奴明白!姑娘放心,拼着这把老骨头,也给您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让人看出半点端倪!”
说罢,她唤来秋江帮忙,三人在内室支起了两个额外的火盆,炭火添得足足的,赤红的火焰蹿得老高。墨兰亲自监督,拿起一叠单据,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