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李婴姿垂下眼，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春衫襦裙。
这是她昨日离家前特意换上的，上好的蜀锦，金线绣成的纹样，配上她的蝴蝶金簪，整个人光彩夺目。
她这一身行头，别说在这乡野之间，便是搁在长安城，也是顶顶引人注目的。
再说了。
她眼角余光往地上瞥去。
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拉长，影子的边缘有些模糊，和那小白脸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她有影子。
方才路过的那几个村民，也有。
大家都是人，走过路过的，谁能忍得住不瞟一眼。
但，这个小白脸也说村民不曾见到他们。
她是他主顾，他也没理由坑骗她。
李婴姿再把头往后侧了侧。
少年就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逆着光，面容笼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正目光遥遥地望着村子的方向，似乎在认真思索着什么。
“我记得书中曾记载。”他突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记载什么？”李婴姿装模作样，顺势回头。
“世间有一幻影之境，名唤浮生隙，亦有人称之为鬼打墙。”少年声线平淡，如背书般缓缓道来。
“便是在清明前后，寒食之日，鬼门大开之时，一些执念未消的逝者，偶尔会回返生前眷恋之地，重现昔日景象，受用些虚无的香火，了却未尽之念。”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点：“此时，活人若误入其中，便会被迷了眼、蒙了心，再也出不来了。”
“浮生隙？”
李婴姿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抬眼往村中看去——
那几个村民已经聊完了，互相挥手告别，各自往家里走去。
一女子与村民擦肩而过，来至西边屋墙坐下，低头打起了络子。
片刻后，有户人家的门开了，一个妇人端着一盆水走出来，泼在门前的泥地上，水花溅起。
她低头看了看，又侧首，与那坐着打络子的女子说了句什么，两人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村子热闹得很，人声笑语，烟火气十足。
——这么多的人，全都没有往她这边瞄一眼。
颜玉光立在李婴姿身旁，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少女那鼓鼓的小脸上。
她眉头紧紧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全然不似方才在马车上那嚣张跋扈的模样。
此刻脸上只留着几个字：
惊疑、紧张。
少年挑眉，嘴角翘起，又很快压了下去。
他侧开挡着晨风的身体，待凉风吹动她颈后碎发，才随便从过往听过的杂谈里挑了些，声音压低：
“听闻，曾有一壮汉，名王生，砍柴时误入山村，待出来竟是沧海桑田，王生一夜变老，没过几日就离世了。”
山村，变老？
李婴姿眨眨眼，这个杂谈，她也曾听过，长安城怪事多，各种各样的怪谈都有。
可人人都知，这就是一个故事罢了，当不了真。
但是吧。
她视线定在前方，那里人还是当她是空气……
而且今日，不就是清明前后，寒食日吗？
颜玉光垂眸，视线扫过咬紧唇瓣的李婴姿。
确认她眼睫颤得更厉害了，这才觉心中郁气消散了些。
待看够她紧张惊疑的表情后，他轻声开口：“县主，可还要去？”
少年声音轻飘飘，混入村中传来的喧闹声中，让李婴姿觉得脖颈有些发凉。
她深吸一口气，正想开口让他自己进村，她在村口树上等他。
她甚至连哪棵树都想好了——就马车旁那棵树，枝干粗壮，爬上去应当稳当。
可看追兵，也可看他寻人，可攻可守。
谁料，一转身，四目相对。
少年逆着光，李婴姿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得他问了声：“县主？”
声音还是轻飘飘的，却像是带着一点点刺。
李婴姿蹙眉，哼笑：“当然要去。”
她下巴微微昂起，“我堂堂岐王府小县主，李唐血脉，太宗子孙，此等小事，有何可惧，志怪之说，皆为虚构，吓唬人罢了。”
“倒是你。”
颜玉光扬眉，没有接话。
李婴姿拽紧包袱带子，嫌弃地瞪了他一眼：“圣人言，子不语乱力怪神。枉你还是个读圣贤书的，竟如此胆小畏缩，瞻前顾后。”
少年嘴角瞬间被抚平：“……”
他眯了眯眼，目光沉沉地看向少女小步往前的背影。
成。
那他今日便看看李唐子弟惧不惧。
李婴姿磨磨唧唧往前走着，巴不得一步分成两步走。
直到余光瞥见修长的影子缓缓追上自己，一寸一寸地靠近，将她盖住。
她这才悄悄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步子跨的更大些。
“你们是谁？”
蓦地，一道苍老又沙哑的声音蓦地从一旁传来。
李婴姿一激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脚跟刚碰到身后少年的靴尖，触到那一点实感，她又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立刻往前迈了半步，站稳了，才往一旁望去。
只见一个佝偻着腰的老汉，担着两箩筐青草，从路边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
他半耷拉着头，浑浊的眼珠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他们，“外乡人？”
“对，我们路过，来找人。”李婴姿点头。
老汉视线在二人身上转悠了一圈，“找谁？”
“找木匠。”李婴姿被他看得有点不舒服，朝颜玉光比了个眼色。
“木匠？”
颜玉光见她已然别过头去，无声哼了声，到底还是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老人家，我们的马车在路上磕坏了，经牧童指点，说村中有一位能人木匠，能修车。不知他家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