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庞某鲁莽了,实有愧。既为误会,还望诸位海涵。我庞洪虽无功于卢门,但愿戴孝送灵,以表歉忱。可否许我在灵前跪一跪,戴孝行个礼?”
他这一退,让人看着似有几分诚意,实则心中仍满是狐疑。
而包拯心头清明如镜,暗道:“庞洪不会就此罢休,他既怀疑在前,必在出殡路上另布关卡。可惜你万算千谋,怎算得我早布后手?”
他回首张龙、赵虎,微一点头:“盯紧他,另备后策。”
灵棚之中,风声依旧,纸钱飞扬,香烟弥漫,真真假假,暗流如潮。
包拯冷眼一掠,轻拂衣袖道:“那便戴孝守灵。俟明日葬礼毕,再与庞太师计较。”
庞洪一拱手,满面笑容实则僵硬:“行!行!我庞洪就在此守灵,不离半步。棺材不出城,我便不走。”
他垂眸掩饰心思,暗暗冷笑:“呼延庆,你若藏此棺,我便守你到坟前,入井封土,叫你断无遁路。”
正自密计,忽闻灵棚外哭声哀切,震得灯火微颤。
“报——左丞相寇大人至!”
众人一惊,卢景荣疾步出迎。寇准乃卢家姻亲,卢振芳迎娶寇家孙女,此情至深。
门帘掀处,一位白发老臣披麻戴孝,被两名童子扶持而入。步履蹒跚,却满怀心痛,行至棺前,已然泣不成声。
他抖手推开众人,扑于灵棺之上,老泪滚落:“振芳啊!我那贤婿啊!你少年登第,才冠群儒,怎么竟死得如此冤枉……”
寇准双手叩棺,一声哀哭,似要将胸中千钧悲愤尽数倾出:
“你本当光耀朝野,立言立德,孰料死于鹰犬之手——你冤,你冤啊!”
众官无不肃然。灵棚中灯火摇曳,映着泪痕,宛若山河同悲。
卢景荣跪在棺侧,声泣而不能语。包拯低垂眼帘,沉默如铁。庞洪侧立,不敢抬头,只觉此哭声如刀割耳。
寇准一边哭,一边捶胸:“你放心,害你之人,不得好死!我寇准定上奏本,叫他血债血偿!”
灵棚内众官俱叹息,空气沉重,似能凝霜。
庞洪缩着脖子暗道:“寇老贼哭得这样逼真……哎哟祖宗们!快快下葬罢。我庞某今日只做个哑巴,免得再惹祸端。”
夜渐深沉,烛影昏黄。寇准仍伏棺痛哭,泪水沾透素袍。他哽声嘶哑道:“振芳啊,明日葬下,便再难相见。老夫今夜不走了,要陪你说说话,你受苦太深……”
包拯与庞洪对视一眼,皆愕然:
“活人竟要陪死人说话?”
卢景荣叹息摇头,眼中满是酸辛却又无奈:“寇大人历来如此,此情人不解。让他哭罢。此夜若不哭净,他一生难安。”
庞洪避脸,不敢再言,默默缩入角落,假装守灵。
然而包拯心头却起波澜,暗道:“寇鲁公此哭非徒为死者,更是为天下冤屈在哭。庞洪,你今日虽逞一时权谋,终有一日自食其果。”
灵棚外风声如泣,夜色沉似墨。烛火摇影,纸钱飞舞,如雪如魂。众臣默立,如守山河之冢,人人心头沉重。
这一夜,守灵者众,哭声与心声交叠。
众人从灵棚退下,步入书房之中。灯影犹亮,酒菜犹温,却早已无人再有食兴。
庞洪讪讪地笑了两声,硬着头皮坐回席间,手中酒盏微颤。他强作镇定,连饮几杯,不知是为掩饰方才开棺无功之狼狈,抑或是借酒自宽,掩盖心头的焦躁与忿恨。
包拯则默坐一隅,盏中茶凉未动,眉头紧锁,眼神微沉:“寇鲁公方才一入棺前,言辞痛切,伏地恸哭,哭得似真非假;可他半夜离席,不告而别,是何用意?此老一向行事严谨,怎会如此失常?……”
他胸中如有一根细线,缠绕不清,念头纷杂,始终理不出头绪。
夜色深沉,寒意透骨。窗外松影婆娑,风声低呜,仿佛有冤魂在瓦楞间叩问人世是非。
卢景荣亦坐立不安,数次差遣家人前往灵棚劝请寇准入内休息,皆被婉拒。
“寇大人说:‘他要陪振芳说说话,哭完这一夜再走。’”
一名家人战战兢兢地回禀。
片刻后,又一名仆人气喘如牛冲入书房,扑地便拜:“报——寇大人……不见了!”
“什么?”卢景荣霍然起身,“什么时候走的?”
“回禀大人,奴才前去送茶时,人已不在灵棚。四下查遍,无有踪影。”
卢景荣愣了半晌,忽地一笑,却笑得苦涩无力:“唉,这老先生,坐也坐不安,走也不打声招呼,天生怪性情。罢了罢了,让他去了。”
包拯目光微动,心中却更添疑云:“一个哭得痛彻心扉的老人,却能悄然离去,不留只言片语?不对,太不对了……”
他低头抿了一口已凉的茶水,心中那根丝线愈发紧缠,隐隐牵动着某个真相的边角。
而此时,天已将明。
鼓声骤响,宛若晨雷破夜,震动卢府四壁。
府门大开,白幡招展,黄亭仪仗自城中而来,仁宗赵祯派内侍宣旨,准状元卢振芳风光大葬,以示恩礼。
香烟如雾,纸钱如雨。汴京文武百官陆续赶至,门前人头攒动,车马喧腾,哭声震天,百姓皆拥至卢府吊唁。
春风吹拂,白绫漫天飞舞,灵棚之中幡帐如雪,灵柩前哀声连绵。昨夜尚沉于肃穆与戒备,此刻却如沸水开锅,热闹得惊心动魄。仁宗赵祯派出的黄亭子随队而至。两架黄亭由八人轮抬,一亭置有圣旨,诏曰:武状元卢振芳殉擂而亡,忠魂应得厚葬,以国礼发丧,百官送葬,昭示四方,以慰英灵。另一亭中,摆着卢振芳生前画像,笔墨丹青间,神采依旧。
棺木随后而至,六十四人独龙杠抬起,鼓乐震天,纸钱漫洒,如雪飘空。仁宗特派重葬之礼,昭示朝廷之恩典。
包拯与庞洪并肩立于灵前,寒风拂过,白幡翻飞,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