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积蓄之下,军力渐盛。元丰四年,赵顼以为时机已至,遂对西夏发动大举进攻。五路并发,兵力不下数十万,运夫亦倍之,声势之盛,意在一举直捣兴庆、西平。
然此役“五路并进,而无大帅”,诸军各行其是,互不统属。将帅之中,又多庸劣之辈。泾原、环庆两路军屯兵城下,为西夏决渠放水所冲,军阵大乱,溃散而逃。虽损失惨重,宋军却据有兰州,扼横山险要,切断西夏河西通道,形势并非全无所得。
为固其势,元丰五年,赵顼下令修筑永乐城,役民十余万,蕃汉军护之。城成之后,三面临崖,气象雄壮,赐名银川寨。西夏倾国来争,主持筑城与防御者,却为志大才疏的徐禧。其不知以逸待劳,亦不设重兵护水,终至城陷。徐禧以下,军民数万,尽数死难。
噩耗传至汴京,赵顼闻之,彻夜绕床而行,不得成眠。翌日临朝,对辅臣恸哭失声。自此忧愤郁结,旧疾加重。
元丰八年春,神宗病逝于福宁殿。其身后,新法渐止,政局随之转折。
赵顼一生,志向高远,情感炽烈,既有锐意革新之胆识,亦有优柔难断之局限。其功过得失,后世多有评说,然其身处承平积弊之世,欲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其艰难之处,亦非一言可尽。
神宗赵顼在位之时,杨家将太平王杨怀玉退居京师,虽不执兵权,却仍以宿将之名,备受朝野瞩目。
这一日清晨,杨府内外霜气初散。书房之中,檀烟微袅,案上兵书摊开,纸页微卷。杨怀玉端坐案前,目光在字里行间游走,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历沙场、沉稳如山的气度。
忽听廊下脚步急促,一名家将趋入书房,在门外止步,低声禀道:“启禀王爷,皇上御弟昌王殿下,方才到府,已在门前候见。”
此言一出,杨怀玉执书之手微微一顿,目光从书页上抬起,心中却是一震。
昌王凌云?
他与此人素无往来,更谈不上交情。此人骤然登门,断非闲来寒暄。杨怀玉心念电转,脑中已浮现昌王往日行止——此人骄横自恃,结党营私,行事多有锋芒,朝中诸臣皆避之唯恐不及。
“此来……必有深意。”
杨怀玉心中暗道,面上却不露分毫。他合上兵书,起身整了整衣袍,语气沉稳如常:“速去整肃仪仗,本王亲自迎接。”
府门之前,旌旗猎猎。杨怀玉方踏出中门,目光一扫,便觉气势森然。
门外列着两百余名亲卫,执戟而立,甲胄鲜明,杀气逼人。卫队正中,三骑并辔而立。居中的一人,正是昌王凌云。此人头戴王帽,蟒袍加身,面色微紫,须髯修整得宜,看似雍容,眼底却暗藏锋芒,举止间自有一股盛气凌人的骄横。
昌王左侧,立着一名红面汉子,翻鼻三角眼,颧骨高耸,肌肉横生,头戴将巾,身披软靠,肋下佩剑,目光游移不定,显是久历军伍之辈。
右侧那少年却尤为扎眼。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却生得膀阔腰圆,肤色黝黑如铁,满面黑须杂生,形貌粗犷至极。偏偏头戴太子金冠,身穿绣龙锦袍,腰悬丝鸾硬带,紫红缎裤衬得衣饰华贵,与那副相貌形成极刺目的反差。
杨怀玉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掠而过,心中已然警觉,却不动声色,上前一步,拱手施礼。
杨怀玉面色肃然,语声从容:“昌王殿下驾临寒舍,杨某未能远迎,失礼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昌王凌云翻身下马,回以一礼,笑容浮于面上,却不达眼底:“孤王冒昧登门,打扰太平王清修,倒要请王爷见谅。”
说话之间,那红脸将领与黑脸少年亦相继下马。凌云抬手一引,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随和。
昌王凌云侧身指向红脸汉子,道:“此人乃本王帐下大将,陆全忠。”
继而又指向那黑脸少年,语声略显得意:“这是孤王长子,赵定国。性情粗直,外号野金刚。”
杨怀玉一一见礼,目光在赵定国身上稍作停留,心中暗暗一叹:此子外形粗猛,目光却颇为浮躁,显然锋芒未敛。
他不多言,只抬手相请:“殿下与诸位,请入府奉茶。”
众人入得客堂,分宾主落座。茶盏方稳,檀香渐起,厅中一时静谧。
杨怀玉端坐主位,神色平和,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落在昌王身上,缓缓开口:“不知殿下今日光临敝府,有何见教?”
昌王凌云闻言,似是早有腹稿,先是长叹一声,语调缓慢而铺陈:“见教二字,孤王如何当得?太平王世代为国效命,南征北战,功在社稷。孤王此来,一为道谢,二为聆听王爷当年平定西夏的旧事,增长见闻。”
他说到此处,语声忽然一顿,目光却不经意地扫向身旁的赵定国,又回落到杨怀玉脸上,笑意意味深长,却不再言下去。
杨怀玉端茶的手微不可察地一紧,心中已然明白:前面的话皆是铺垫,真正的来意,尚在后头。
陆全忠在一旁悄然向凌云递了个眼色,神情催促。赵定国却按捺不住,忽地向前一步,语声粗重。
赵定国眉头一扬,神色不耐:“父王,有什么可忌讳的?既然来了,直说便是。”
昌王凌云被这一打断,略显不悦,却很快掩去,侧目看向陆全忠。陆全忠微微颔首。
凌云这才转回身来,语声渐趋郑重:“杨兄,孤王这犬子,自幼酷好拳棒。为此访名师,结豪杰,年岁虽轻,也算略有根基。然而武道无涯,人外有人。杨家将名震天下,技压群雄,定国心中仰慕已久。”
他说到这里,目光定定落在杨怀玉身上,话锋终于落定:“因此,第三件事,便是想请太平王指点一二。让他在王爷面前演练几手拳脚,望王爷不吝赐教。”
厅中一瞬间静了下来。
杨怀玉面上含笑,连连拱手:“岂敢当此盛誉。”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暗自冷笑:皇族子弟,携兵而来,言称切磋,岂是单为习武?这一套拳脚,只怕另有文章。
然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