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又说:“紫荆山北向有多远,你知道么?”
“不知道。”
“六十六里地,靠脚力你成么?”
闵绘周诚实摇头,“不成。”
“那便是啰!”男子在手心抛着锦袋,“这钱啊,得用来买马。”
——
有房屋居民,就代表离市集不远了。
清代百余户为一里,含数个自然村落,这些人的日常贸易划分好为时间,叫“圩日”,并集中在一个地方。
换上当地服装之后,闵绘周没再遭受打量,顺利到达市集。
她逛过乡下的“圩”,卖什么的都有,清末的“圩”也大差不差,还有以物易物的。
他们目的明确,直接去马匹交易地所在的养马冲。
途中遇到传教的人,硬是让他们一人接一本《原道警世训》,说前边有大老虎和祈福游行可观看。
走了没多久,就看到那人说的大老虎和游行。
就是把虎剥了皮展示,当地苦虎患已久,自然有人愿意凑热闹。所谓的祈福类似跳大神,将传教的内容化用其中。
人多嘈杂,又聚于主路,他们被迫纳进观望的人群中。
《原道警世训》是拜上帝教的传教读本,偏远山区,三不管地带,太平军的传教方式简单粗暴。闵绘周站在历史的洪流中,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儿戏。
只是跳大神的队伍当中,怎么会有几个穿道袍的人?其中一位老者看着像民间端公,穿的却是旧色长蓝衫,而不是标志性的牌带法裙。
闵绘周自小学术法,接触过许多桂地和西南的法本,完全猜不出这是哪个派系。
旁边不死人出声:“这是承的地方法脉,所以法服形制较奇异。”
“地方法脉?”
“对,民间法教因地域、民俗、供奉差异,法脉独树一帜者多如牛毛,有何奇怪?”
也有道理,中华地大物博,闵绘周纵使读再多法本,见识也不过在一隅。
“拜上帝教教义与佛、道、民间信仰相斥,视其为邪教,太平军怎么会让道士和民间法脉上台一同宣扬?”她发出这个疑问时,特地压低了声音。
跳大神还在继续,戴五老冠的老者照本宣科,声量不大,含糊不清。
男子耳目顺风,听到宣科内容,一贯多情的眼眸浮起一丝鄙夷。
跳大神的人手臂撞向端公,似乎在提醒什么。
端公的声音清晰不少。
男子道:“答案就在其中。”
反正他们被挤在人潮中,一时半会出不去,闵绘周仔细听。
广西一带民间法教的法门多融合了梅山(三元教),闾山,巫傩几派,这位端公念的经却很古怪,什么“上帝是唯一真神,存在于神国,太平军是神国在人间的正义执法军,天下男女皆为一体,是兄弟姐妹。神性会庇佑神国子民,身强体壮,百病消除,不惧一切邪祟。阎罗妖(清朝皇帝)是最大的邪神,太平军主领人被赋予代言天父、天兄的权力,附身传旨,铲除一切妖魔邪佞”。
周围有人听入了迷,也有人面露不解,更有人情绪愤懑。
道士、端公代表本土信仰,本土信仰投靠拜上帝教,承认了其教义,这应该就是太平军让他们跟随宣传的原因。只是不知他们是自愿,还是被迫的。
太平天国运动虽然为辛亥革命奠定了基础,但不得不承认有其局限性。
跳大神结束,人群散去。
太平军拥向一处,应该是要回营地了。
紫荆山山区是太平军纠集兵力的地方,那李秀成陈玉成应该也在,如果能见到他们,届时不死人的身份就不戳而破。
闵绘周想跟随去看,太无突然抓住她,眼睛淡淡的探究,“去哪?”
闵绘周没法解释,摇摇头。
“该走了。”
不死人放开她。
养马冲离这不远,兜售的多为本地矮马①,属于地域性品种,便于驮货行山。
不死人跟随马贩选马。
闵绘周在边上等。
养马冲相当于一条土街巷,两面都有人居住。
巷内有小孩起哄。
“扔他!我阿妈说他才是邪祟,蛊惑人心!”
“阿妙哥被他骗去当红头军,被官兵打死了,他是坏人!”
“祸害!祸害!”
……
巷子里,刚刚传教的端公被几个人围着丢石头,右腿一跛一跛地躲。
闵绘周嘀咕:“传教的又不止他一个,为什么逮着他打?”
有人路过说了一嘴,“因为齐端公以前是个好人,养马冲住的都是贫户,他见人困难,做科经常不收钱。现在变了模样,可惜呀,就遭人恨啰!”
“那以前的好也是好,就因为现在身份不同,就要羞辱他吗?”闵绘周就事论事。
那边正在挑马的不死人,忽而朝闵绘周这边看了眼,表情讳莫如深。
路过的人被她一噎,又道:“阿妙是他的徒弟,因为他死了,现在的报应不是他咎由自取吗?”
闵绘周隐晦地说:“有钱的早逃难去了,没钱的,才会留下来。”
“诶你!”路人不跟她废话,走了。
小插曲过后。
养马冲来了一个卖芋头糕的阿婆,闵绘周没食朝,用挎包里的一个小发夹,换了一块芋头糕。
阿婆驼背,蹲着守糕点,一边叫卖。
这地儿,空气都是马臭味,也没人买。
闵绘周蹲在一旁,吃着软糯的芋头糕,跟阿婆搭话。
“阿婆,紫荆山北向是什么地方?”不知道马有啥好挑的,不死人还在跟马贩交涉,天时地利,她就问了。
阿婆行动缓慢,答话也慢,“北向啊,是紫荆山的一座孤峰,三面崎绝。要上山,只能从底下一个潭池中过,不过呀,那渡棺潭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无人敢近。”
“一个潭而已,有什么不好?”
“小丫头,我跟你讲,”阿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