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闵绘周入庙已经一夜一天。
各姓当家都住在围屋,以防突发情况,能够及时应对。
隋北宁是小辈,又要上班,只能在下班后赶回围屋。一到围屋,他就往厅下去,在天井的榕树下见到闵敬周。
闵敬周面向榕树,背影笔直,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隋北宁顿了顿,才提步过去。
“族老。”
闵敬周转过身,见是他,笑了笑,“北宁。”
隋北宁看他面色还好,只是眉间有股压抑的愁绪,阿绘是他唯一的女儿,担忧也正常。
“我来看看……阿绘。”
闵敬周笑道:“看她做什么,该回的时候她就回来了。”
大家都知道,只是……隋北宁心头压重,呼出一口气,转口道:“凌晨时候,我看到厅下的榕树忽然发出淡淡的亮光,像下雪一般飘洒着点点白色。”
闵敬周:“嗯,我也看到了。”
“是不是……庙里的阿绘发生了什么?”隋北宁语气小心地问。
今天其他四姓来找过闵敬周,他们也都观望到本已恢复宁静的榕树,凌晨突然绽放一阵光。续延章还私下找他,询问有无再打开溯洄通道的可能,确定闵绘周的安全。
凌晨无眠,闵敬周感受到大家对阿绘的关心。溯洄通道再开,魙灵外泄,谁也担不起这个责,阿绘自有主张,她也不会希望他这样做。
闵敬周再回一遍:“阿绘的阿妈入庙后,榕树也发出过这样的光,再等等,我们要相信阿绘。”
隋北宁问:“那芝姨当时入庙几天?”
“五天。“
五天,隋北宁可以等。
没多会儿,钟有期、隋柬、续延章、赖鸣环几人陆陆续续聚到厅下。
相对无言。
大家只能等,等一个已知的或未知的结果。
——
见血渡棺,见谁的血,渡谁的棺?
破法,寻替身,寻谁做替身?
紫荆山北面只有一座孤峰,去那里,要找什么人?
细思极恐,闵绘周的手心一瞬间冒出了冷汗。
不死人牵马等候,笑着问:“怎么了?”
那笑容,莫名让闵绘周有种被引导着走向悬崖的感觉。
她垂低脸,视线落在阿婆那篮芋头糕上,伸手拿了个糕点塞嘴里,边嚼边说:“买点吃的,我没钱。”
男子听话地过来,付钱,将芋头糕全部买下,挂在马鞍环上。
闵绘周接过不死人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她以前在马场玩过几次,骑马不算熟练,好在矮马温驯,行走又稳。
男子策马跟上来,在前头带路。
望着他敞露的后背,闵绘周找回一丝对局势的掌控感,身体的寒意散去。
几十里不远,可如果是翻山越岭的路,那可折腾了。
闵绘周的身子骨都快被颠散了,路越走越荒僻,她始终不敢放松警惕。
不死人还在半道下马,挖回黄泥,让她抹在五窍。黄泥塞五窍,是为掩盖生气,看他的举动,渡棺潭的邪门不是传闻。
不死人主动解释:“前边有一池潭,近之需敛生气。”
“池潭?”闵绘周在五窍抹黄泥,故作疑惑。
座下马儿不知因何躁动,在原地踩踏。
她在马上,男子站着,控制住缰绳,马儿安静了。
他微微仰脸看她,话语含义深深,“你不是问过人了,那儿,就是渡棺潭。”
男子伸手,指向东方。
闵绘周顺着望过去。
那是一片乱石地,月光下,有波光晃在怪状石头上,粼粼虚幻。
在养马冲,不死人离得那么远,都听到了她和阿婆的对话。闵绘周不装了,点点头。
男子不再上马,在脸上抹完黄泥,自己便牵起两匹马,带闵绘周前往渡棺潭。
闵绘周放眼打量四周,记住各方位地势。近了,她看到潭水深深,寒意阴森。
下马,到潭边。
临阴境没有白天,她也看不出潭水里有什么东西,不过山风呜呼,只带来远山的空寂。
渡棺潭这片区域,静得异常,无任何生灵的痕迹。就连潭水,也风过无痕。
闵绘周视线落在潭中央,开始相信会有石棺浮上来。
“喂,你有没有给马封五窍?”
男子将缰绳套在一颗石头上,回道:“并未。”
闵绘周心脏猛地一跳,转过头看他。马也带生气,他特地提醒她抹黄泥,为什么对马不管不顾?
还是说,他是故意的……
“为什么?”闵绘周问。
套完缰绳,男子走过来,潭水波光映在他眼底,显得兴奋异常。
一颗石子蓦然投入平静的潭面。
闵绘周的心脏也跟着重重一跳。
不死人是故意的,他在试图引出……
“因为要渡潭,就得先渡棺呀。”男子雀跃地道。
他皮肤白似雪,黄泥痕迹如刀刻过的伤痕,眼神兴奋,神情微笑。一张脸,诡异极了。
所以,见血渡棺是真的。闵绘周不由得后退两步,离潭,离他远一些。
潭水在这时开始流动,哗哗地打起浪。
闵绘周寒毛直竖,只见潭中央水泡滚沸,咕噜噜地,真的浮上一口石棺。
跟阿婆形容的一样,棺身缠着铁链,棺面锁着把剑,剑柄贴了一张符咒,符中的“讳”①极其复杂——“讳”是神的名讳,越复杂,请的神越厉害,镇压的东西就越可怕。
之前还百般阻止她施法,说什么切勿引起异动,现在却作了个大的,这不死人到底是想干嘛?
“你在做什么!”闵绘周惊出了冷汗。
男子径自去解缰绳,重新牵起两匹马,他平平常常地道:“那怨灵生前是个将军,自视甚高,自然不会迎接我们。潭底已升起石柱,我们需走过去渡棺。”
所以传闻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