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港到御所外城之间,整条长街都被压得没有半点人声。
风从港口吹来,带着海腥气,也带着铁甲舰上冷硬的油木味。
街心,一道白灰线横在青石板上。
线很粗。
粗得像一条刀痕。
惊潮站在线后,身后是三百燕军强弩手。
再往后,是一队队黑甲兵。
黑底龙血旗在街口垂著,旗面没有完全展开,却像一片压在京都上空的阴影。
白灰线对面,是幕府武士。
密密麻麻。
甲叶碰撞,刀鞘轻响,马匹喷着白气。
足利宗政骑在马上,手里的刀还没有收回去。
他盯着惊潮。
惊潮也看着他。
只是惊潮的眼神里没有怒,也没有轻蔑。
只有一种让人骨头发冷的平静。
仿佛他看的不是幕府将军。
而是一张已经写好罪名、等著盖印的纸。
天皇的使者站在远处,脸色惨白,手里还捧著那道“不许妄动”的诏令。
另一边,幕府传令兵也还握著“驱燕”的军令。
两道命令。
两套权柄。
两边都在等。
等谁先动。
等谁先低头。
等第一滴血落下。
足利宗政身后,一个武士忽然笑了。
笑声很尖。
在这样死寂的街上,显得格外刺耳。
那人身材不高,甚至比身旁许多武士矮了半头。
可他的甲胄极华丽。
肩甲上缀著金线,腰间两把刀,一长一短,刀柄缠着白鲛皮。
他不是普通武士。
是将军府御旗本,三河原家的嫡子,三河原重信。
幕府的旗本,是将军亲卫,是武家门面。
平日里,京都寻常町民见了他,连抬头都不敢。
此刻,三河原重信看着那条白灰线,又看着线后的燕军,嘴角越咧越大。
“这就是燕人?”
他用倭语说了一句。
旁边几名武士跟着低笑。
“也不过如此。”
三河原重信往前走了半步。
身后有人低声提醒。
“三河原殿,不可。”
三河原重信却像没听见。
他的眼睛盯着惊潮身后的黑甲兵,盯着那些比他高出许多的燕卒,眼底慢慢浮出一种畸形的兴奋。
他见过这些中原人跪下的样子。
就在南州。
就在青浦。
那一天,港口烧着火。
中原百姓被赶到码头上。
男人跪着,女人哭着,孩子被刀背抽得满地打滚。
三河原重信记得很清楚。
有一个中原渔夫,比他高了几乎一头。
那人想护住妻女,被他一脚踹翻在泥里。
他踩着那人的脸,把那张脸一点一点碾进血水里。
那个高大的中原男人起初还挣扎。
后来就只剩下喘气。
三河原重信那时笑得很开心。
他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看比自己高的人跪着。
喜欢看那些所谓天朝上国的百姓,被他用刀尖挑起下巴。
喜欢听他们听不懂倭语,却能听懂刀锋的声音。
金银。
粮食。
女人。
还有那些中原人眼里的恐惧。
那才是战争该有的样子。
可现在,这些燕人竟敢跨海而来。
竟敢在京都港立旗。
竟敢在将军面前画线。
还敢说什么接管京都治安。
三河原重信舔了舔嘴唇。
他觉得机会到了。
此时京都诸大名都在看。
幕府武士都在看。
天皇使者也在看。
谁若能第一个逼退燕人,谁就是今日京都街头最耀眼的人。
燕人敢杀他吗?
不敢。
这里是京都。
他身后是幕府。
是大名。
是十万武家刀兵。
燕军再凶,也不过是远道而来的外军。
他们敢封海,敢压港,可真敢在京都长街上先杀将军府旗本?
三河原重信不信。
他大笑一声,猛地拔刀。
刀锋出鞘,寒光一闪。
对面三百燕军强弩同时微微压低。
弩机咬合声整齐得像一声闷雷。
三河原重信却更兴奋了。
他指着惊潮,声音尖厉。
“燕狗!”
翻译官还没来得及开口,三河原重信便继续向前。
一步。
又一步。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
离那道白灰线越来越近。
幕府阵中,一些年轻武士也跟着叫嚣起来。
“退回港口!”
“这里是京都!”
“燕人滚出去!”
足利宗政没有阻止。
他只是冷冷看着。
这正是他想看的。
他不需要立刻大军冲杀。
他只需要看燕军敢不敢动手。
若燕军退,那京都气势便回到幕府手里。
若燕军杀,那他们就是在天皇脚下先动刀,京都满城武士再也没有退路。
怎么看,都是幕府占理。
三河原重信已经走到白灰线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抬起头,冲惊潮露出挑衅的笑。
“这线,是给狗画的吗?”
说完,他抬脚,重重跨了过去。
一只靴子落在线内。
街上所有人呼吸都像停了一瞬。
天皇使者手中的诏令抖了一下。
足利宗政眼神微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