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科又一次睡不着。
几日前，他被按在断头桩上，等著斧头落下。
如今，他住进了雾英王宫旁的贵宾宅邸。
门外有王室卫兵，窗外有商会探子。
楼下还有几个佛兰德口音的仆人，整夜徘徊，想递信给他。
昨日之前，他是骗子。
今日之后，他成了钥匙。
打开黄金东方的钥匙。
清晨刚亮，雾英王室近侍就来了。
“马尔科先生，国王陛下希望您今日继续入宫。”
马尔科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穿蓝纹外袍的使者闯进前厅。
“马尔科是佛兰德臣民。”
“佛兰德国王有令，请马尔科先生即刻回国。”
雾英近侍脸色一沉。
“这里是雾英王国。”
佛兰德使者冷笑。
“可他是佛兰德人。”
“当年最先召见他的，也是佛兰德国王。”
“若不是佛兰德先相信东方航路，你们雾英人连黄金东方这个名字都不会知道。”
前厅里，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马尔科站在楼梯上，忽然有些想笑。
佛兰德，他的母国。
也是最早把他捧上天，又第一个把他踩进泥里的地方。
第一次远洋失败后，佛兰德贵族说他记错了航路。
第二次失败后，佛兰德商会说他是骗子。
等雾英王国接手豪赌，佛兰德人已经不愿再掏一个铜币。
现在船回来了，东方是真的。
佛兰德又想起他是佛兰德人了。
真好笑。
可更好笑的还在后面。
中午之前，伊比利亚王国的使者也到了利浦港。
他们带来南方王室的请柬。
语气很温和，话却很直接。
“伊比利亚王国愿意聘请马尔科先生为王家航路顾问。”
“年金一千金鹰，赠宅一座。”
“并授予海外顾问子爵位。”
下午，白狮王庭的骑士也到了。
他们没有那么多废话。
那名白甲骑士把一份盖著狮纹火漆的文书放在桌上，只说：
“白狮王愿听马尔科先生亲口讲述东方。”
“若先生愿往白狮王庭，王庭骑士团将护送。”
护送，说得很好听。
可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这更像抢人。
傍晚时，寒港商会联盟送来的不是请柬。
是钱。
一整箱金币被抬进宅邸。
寒港商会代表满脸堆笑。
“马尔科先生不必离开雾英。”
“只要先生愿意把过往东方见闻与航路回忆写成册子，寒港愿出资刊印。”
“所得利润，先生独占三成。”
三成。
马尔科听见这个数字，手指微微一颤。
几个月前，他连买酒的钱都没有。
如今，单是写几本回忆录，就有人愿意把银山推到他面前。
而这些人，前几日还在台下喊著砍死他。
夜色刚落，梵蒂冈的人也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普通神父。
而是一名红衣主教的副使。
他看着马尔科，语气很慢。
“马尔科先生。”
“你是西方少数亲眼见过东方的人。”
“圣廷想知道。”
“那片大陆，有多少灵魂还未沐浴神光？”
马尔科没有回答。
他忽然觉得，这些人的眼睛都很像。
佛兰德看重他，是看上了航路。
是的，他记忆中的航路，没有问题，毕竟得到了验证。
雾英看重他，是看在东方货物带来的庞大利益。
伊比利亚看重他，是看白狮王庭也是如此…
梵蒂冈看他，是看无数还没跪下的灵魂。
没有一个人看他是马尔科。
他只是钥匙。
一个被所有人争抢的钥匙。
利浦港的酒馆里，消息已经传疯了。
“什么！佛兰德要把马尔科带回去！”
“凭什么？该死的！佛兰德狗！”
“他本来就是佛兰德人。”
“放屁！最后成功的是雾英船队！东方货也是从利浦港卸下来的！”
“伊比利亚人也来了，我亲眼看见他们的红披风。”
“白狮王庭的骑士团才吓人，看那样子…要抢人啊！”
“寒港更狠，同时给了上万的金币！？”
“听说梵蒂冈教皇也派了特使？”
“是啊！来了，说是东方也需要沐浴神光。”
酒馆老板一边擦杯子，一边低声道：
“我看不是东方需要神光。”
“是梵蒂冈需要东方。”
满桌水手哄笑。
可笑完之后，所有人又沉默了一瞬。
因为他们都知道。
这已经不是一个人、一支船队、几箱货的问题了。
东方航路是真的。
那就意味着，整个西方大陆都要动起来。
船厂会涨价，水手会涨价。
商会会借钱，贵族会投资。
国王会派舰队，梵蒂冈会派传教士。
破落骑士会卖掉最后一块祖田，去赌一个海外爵位。
新航路像一块血肉，已经被扔进狼群。
谁都想咬第一口。
大燕商馆。
顾长珩坐在案前，听黑台回报。
“佛兰德使者要求带走马尔科，雾英王室强硬拒绝，甚至派出了皇室骑兵保护马尔科。”
“伊比利亚王国开出年金和爵位，白狮王庭派骑士接触。”
“寒港商会愿出资刊印马尔科游记。”
“梵蒂冈副使已与马尔科会面，重点询问东方人口与传教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