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顺道抬了那丫头做管事?”
“……是。”
砰的一声,茶盏重重磕在桌案上,茶水溅出数点,在榆木桌面上晕开几团深色。
“好啊。”宋巧云冷笑一声,“大哥儿果真是翅膀硬了,凡事自己拿主意,连知会我一声都省了,也不知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刘管事不敢接话,只垂头站在那里。
雀梅眼见王妃动了怒,心里虽怵,但更多觉得痛快,姓程的好日子总算要到头了,没道理她爹害死了那么多人,她还能活得这般风光。
“娘娘明鉴。她是反贼的女儿,如何配管小殿下的院子?别的不说,就她爹犯下的那些罪过,她能是什么好东西?奴婢忧心,小殿下是受了她蒙蔽,这才事事向着她……”雀梅趁热打铁。
宋巧云听罢怒意未消,却话锋一转,替儿子分说起来:“你道大哥儿是个糊涂的?你瞧他平日里不着调,真到了要紧处,可精着呢!那阉人我也不喜欢,昨天闹得那样难看,便是大哥儿不动手,我也容不下他了。他挑中那丫头,不过是看她无依无靠,好拿捏罢了。”
雀梅咬了咬唇:“娘娘说的是,小殿下自然是个精明的。可那程氏女昨日在您跟前哭得那般可怜,口口声声求一张放良文书……”
“奴婢愚钝,实在琢磨不透,若她真只想求个自由身,昨日就该一门心思求您把文书给她,怎么小殿下一拉,她就乖乖跟着去了?”
“转眼就摇身一变成了管事,打扮得齐齐整整地站在小殿下院里发号施令?只怕戏台子上的花旦都没她会做戏……”
雀梅偷偷瞄了眼宋巧云的脸色,见宋巧云望着杯中浮起的茶叶微微出神,这才大着胆子继续往下说。
“奴婢斗胆说句不该说的话,这天底下的女人,要么图钱,要么图权,再不然就图个安稳归宿。她一个反贼之女,无亲无故攀上小殿下,可不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富贵。她嘴上说着要走,心里怕不是早就盘算好了,知道小殿下心软,故意演一出苦肉计给您看呢!”
宋巧云撇了雀梅一眼:“以前怎么没瞧出来,你这张嘴倒是能说。”
雀梅赶忙伏低身子:“奴婢只是担心娘娘心肠软,叫那等人给蒙蔽了。”
“娘娘。”刘管事抬了头,也跟着附和道,“奴婢也担心那丫头存了别的心思。”
宋巧云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打了个来回,忽然就笑了:“存了心思才好呢……”说着,捻起胸-前的香木佛珠,出了会儿神,才道,“想当初那个罪籍,大王那么喜欢她,宠得跟眼珠子似的。结果呢?生孩子的时候没了,大人没了,孩子也没保住。”
那会儿,她是真年轻,半点沉不住气,只晓得同大王闹,非逼着大王把人送走。
闹到最后又如何?人没走,自己先落了个善妒的名声。那罪籍倒好,死了反倒成了大王心里拔不掉的一根刺,大王临走前,嘴里喊的全是她的名字……
既然硬赶不行,那就叫她想留留不住呗,蠢了那么些年,总该有些长进才是。
刘管事听出宋巧云话里藏了深意,压低声音:“娘娘是说……”
宋巧云唇角笑意若有似无:“那丫头想留下,总躲不过这一出的,到时候她自己福薄,怨不得旁人……”
女人生孩子,可不就是过鬼门关,胎位不正、产后血崩……哪一样不是要命的?便是顺顺利利生下来了,月子里的病症,照样能把人拖垮。
不知怎的,宋巧云眼神阒然柔软下来:“若是个哥儿就好了。我亲自教养他,教他念书,教他礼数,他叫我一声祖母,在我跟前,前前后后地跑……”
话到此处,宋巧云叹了口气,声音里添了层委屈:“是我太贪心了吗?寻常人家,到了大哥儿这个年纪,早该有孩子了。怎么偏他就不肯遂我的心?这些年我烧香念佛,积的德还少么?怎的就这一桩事,总不叫我如意呢……”
刘管事慌忙拉着雀梅跪倒:“娘娘一片慈母心肠,老天都看得见的。”
“老天?”宋巧云嗤笑一声,“老天若真长了眼睛,就不该叫我这辈子过得这般……”她没有说完,只摆摆手道,“罢了,不提这些。”
刘管事见宋巧云愁容淡淡,余光里,又见雀梅唇-瓣微张,似要再添两句的样子,暗中扯了扯雀梅的衣袖,朝宋巧云赔笑。
“娘娘莫要伤怀。您方才不是说,想看那卷手抄的《心经》吗?奴婢这就去给您取来。还有最近新到的檀香木十八子念珠,说是苏州那边老匠人亲手磨的,颗颗都盘出了包浆,奴婢也一并取了来,可好?”
宋巧云懒懒摆了摆手,似是准了的意思,刘管事赶紧一福,拽着雀梅退了出去。
到了门外,雀梅不甘地回头,也不知娘娘到底是个什么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