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重阳节前一日。
宗室过节向来提早筹办,天刚蒙蒙亮,宋巧云便请了大相国寺的高僧进府诵经,裴绍卿身为独子,少不得从旁作陪。
主人家有事,仆僮们自然也不得闲。
时安门前黑压压地挤满了人,都是来讨对牌、领差事的。内宅中馈自有刘管事在操持,时安只管摊派些谦从调度及私产进出上的杂务。
至于晨起入睡那些琐碎,没了那洒扫婢,裴绍卿执意交由勤耕来办,就连报备次日行程这一项,也归了勤耕。
时安倒也乐得清闲,料理完手头杂事,便去了趟车庐,点齐两套车马,就盼着今日筵散,阖府入宫赴重阳菊宴,她好借裴绍卿分身乏术之际,溜出府去打探门路,才不枉此前一番笼络功夫。
……
角门外,一众僧人已然静候,裴绍卿当即上前,邀众人入府,虽说走的不是正门,但有郡王亲自相迎,足见敬重,僧人们合十还礼。
一行人绕过影壁,转入偏厅,刚坐下,便有七八个婢子鱼贯而入,不问僧俗,每人面前放下一盏清茶。茶是今秋新采的桂花焙的陈年白茶,滚水一冲,汤色澄黄透亮,混着一丝丝桂香,入口甘醇,最适合这时节润嗓。
茶饮过半,门外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众人抬眼望去,却见四五个丫鬟婆子簇拥着一位中年美-妇款步而入。
妇人胸-前挂了串金星菩提子,颗颗盘得油亮,身披窄袖沉香褙子,料子是极细密的暗花罗,远看素净,走进了才显出若隐若现的缠枝纹样来,衬得她愈发端庄。
首座老僧见主客俱齐,便搁下茶盏,合掌起身,领着一众小沙弥往正厅去。
厅中原本设的是山水花鸟图,今日也改作一副水墨观音。
几个小沙弥对着画像念叨几声阿弥陀佛后,各自寻了蒲团跪下。老僧则不急不徐落入禅椅,微微阖眼,口中念念有词,说是吉时已到,要为献王追赠冥福。
不多时,诵经声便嗡嗡然如蜂群归巢。
宋巧云原本敛目掐珠,一派虔诚模样,诵经声一起,她反倒停了,面上仍是淡淡,既不悲,也不喜,像是在看一出别人的戏,心底却是恍惚。
她与献王至亲至疏,当年大王亲口点她为妃,阿爹欢喜得连干两大碗饭,阿姊连夜替她赶制嫁衣,针扎破了手竟也不觉得疼,是啊,一个五品官家不起眼的幺女,一朝册立王妃,真真是天上掉下来的福分,白捡的一样。
成婚那日,她隔着却扇偷偷打量,谁承想,那人一身大红,眉宇间却不见半分喜色,嘴角平平地抿着,像是在应付一桩差事。
起初,她还找补,许是大王天性如此呢?后来才明白,大王心里早有了别人,娶她,不过是看中她家门清白,想有个能容人的正妻罢了。
容得下如何,容不下又如何,拜了堂,成了亲,日子总得凑合着过。
一次回门,平日里极少搭理她的母亲,居然破天荒地拉过她的手,同她说了许多。是夜,她烫了壶酒,换了件鲜亮的衣裳,早早地等在书房。
献王推门进来,目光扫过她,眼底那点子厌烦藏也藏不住,她只当没看见,一字一句地背诵着母亲教她的话:“妾自知不得大王喜爱,不敢奢求其他,只盼大王偶尔垂顾,若能有幸诞下一儿半女,深宅寂寥,尚有骨肉可寄余生,不至于日日空等,全无指望。”
也不知哪句话触动了他,她与那罪籍先后有了身孕。再后来,罪籍一尸两命,大王追思过度,一场急病也跟着去了。
这些,她都不甚在意,只一颗心全扑在大哥儿身上。
大哥儿八岁那年,宫里来信说是官家有意收大哥儿为嗣子,是天大的恩典,却也是天大的难处,官家是没有子嗣,可她也就这一个孩子。
临行前,大哥儿趴在她膝上,两只小手死死攥着她衣摆,阿娘阿娘地喊,像是怎么喊也喊不够。她忍着泪,一声声地应着,又一日日地盼着,好容易熬到大哥儿回来,昔日孩童已然会行标准的大礼,如今却是连句话都不肯同她多说了。
佛龛里,线香燃出的烟雾,在描金佛像前绕成一缕淡白。
僧侣们唱念作罢,裴绍卿起身送客却被宋巧云拦下:“让刘嬷嬷去吧,一会儿还要进宫赴宴,陪我坐坐,说会儿话吧。”
众僧识趣告退,几个侍婢亦避至远处,偌大的厅堂,只剩母子二人,相顾无言。
最后还是宋巧云先开的口:“怎么不见那丫头?”话落,她还故作张望了一番。
“母亲问她做什么?”裴绍卿几乎立刻明白过来母亲说的是谁,一颗心忽然就跳了起来,像是被人抓了贼赃。
“我听说,这几日-你和她倒是不怎么见面了。”宋巧云瞥了儿子一眼,心说,年轻人初尝情-欲,哪有冷得这般快的?
裴绍卿哪里肯如是相告,便推说:“她刚接手事务,自然有得忙。儿也有自己的事要忙,何必日日黏在一处?”
“忙?”宋巧云嗤笑一声,“你如今无官无职,日日闲散在家,有什么可忙的?”
裴绍卿耐着性子解释:“儿身为宗亲,理当避讳朝政,但手头也有几桩商事需要料理,并非终日懈怠……”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大约连他自己也觉得,这番话实在没什么底气。
提及此,宋巧云便冷了腔调:“你当我不知道你在外头干的那些勾当?打马球、喝花酒,还商事?不过是你贪玩享乐的托词罢了,我真是懒得戳破你!”说着,却又叹息,“你也不想想,这纨绔你能当一辈子吗?我晓得你处境艰难,可再怎么艰难,读读书,去哪儿领个闲差,也好过成天游手好闲呐!”
“母亲教训得是。”裴绍卿唇-瓣微抿,心里却是鄙夷。
他刚从敌营回来那会儿,何尝没有想过为自己谋条出路?书也读了,诗社雅集也去了。
只是他昨日才在那帮文官面前露了脸,第二天便被诏进了宫里,说是他近来甚是勤勉,官家很是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