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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绍卿(1 / 3)

集英殿里,灯火通明。

二十来张长案上,错落摆满醋生螺、炙羊肉、蟹黄羹、桂花酿等菜色。

金盘玉盏映着烛火,倒也算得上太平气象。

只是外面仗打得厉害,搁往年这时节,殿里早就铺满菊花了,从阶下一直堆到御前,几乎不留落脚之地。

如今也不过是,官家头上簪了一朵,群臣襟前各别一支,再无其他。

裴绍卿坐在右侧第一席,满桌珍馐,却一筷未动,唯有面前酒盏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旁边跪着的小黄门,几次探过身子想替他斟酒,几次都被他抬手挡了回来。

恰此时,一列乐伎袅袅入座。

琵琶挑头儿,筚篥应和着跟上,两样声音你追我赶,缠缠绕绕,共奏一曲《长寿乐》。

裴绍卿眸光微动,端起酒杯,盈盈地望向正中的琵琶女。

他好像知道,自己这一双眼睛生得动人,非要不顾场合地卖弄一番,好叫旁人当真以为,他就是个耽于享乐的纨绔。

倒不是他非要如此,只是现今官家有了皇嗣,他这个昔日的嗣君,便成了官家眼里的一块心病,若想安稳度日,就只能往自己身上泼脏水了。

泼脏水的法子,无外乎那么几种,不忠不孝、贪财好-色、背信弃义。

若论不忠,他曾以身许国,孤身远赴敌营为质,再不忠,又能不忠到哪里去?

再说不孝,献王早已作古,官家又未曾许他太子名号,纵然他想尽孝,也无处可尽,不孝的罪名亦扣不到他头上。

至于贪财,他手里的银钱多到花不完,便是把满城的金贵器物都搬回家来,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要想败光家产,恐怕也只有日日搭棚施粥了,可若他真这么做了,传到官家耳朵里,难免又要疑心他收买人心、豢养死士。

还有背信弃义,那小骗子那样欺负他,他尚且没忍心责罚,真要他去欺男霸女、伤天害理,他哪里又做得出来?

思来想去,竟没有一条路能走通,唯有这好-色二字最好演。

曲调流转间,琵琶女不由自主地与裴绍卿目光痴缠,却不料,指尖一滑,险些弹错一个音,她脸腾地烧了起来,慌忙垂下眼帘,再不敢看他。

裴绍卿依旧望着琵琶女,从前哪个女子见了他不是如此,凭什么那个小骗子这么冷淡?明明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了,理应比旁人更……

他又不是什么很难讨好的主儿!怎么她倒像看不见他这个人似的?

斜对面,一清流文官见裴绍卿痴望美人,甚是不解,昔日小殿下何等勤学谨思、器识宏远,纵使官家不复以他为储,亦不该一夕之间,就成了这般模样。

实在看不下去了,文官咳嗽了一声,举起杯来,高声道:“郡王殿下,臣敬您一杯。”

裴绍卿抬起眼皮,懒懒地看了他一眼,举起手中的酒盏,遥遥一碰,算是应了,随即仰头饮下。

酒液顺着下颌淌落,洇湿了衣襟,他也浑不在意,随手拿袖子一抹了事。

文官摇了摇头,不忍再看裴绍卿。

一曲奏罢,余音尚且袅袅,宫人们便捧着描金食盒,款款步入席间,挨个儿往案上添菜。

轮到裴绍卿时,内侍躬身上前,小心翼翼搁下糕点。

“郡王殿下,这是尚食局新制的菊花糕。陛下特意吩咐,要让殿下您尝尝。”

裴绍卿低头看去。

汝窑碟子牡丹似的开着,中央盛着几块淡黄的糕点,上头还缀了些金桂,瞧着甚是清雅,他却将碟子往旁边推了推。

“殿下快请用吧,莫要辜负陛下的一番心意。”内侍面上挂着恭谨的笑,却将陛下二字咬得极重。

裴绍卿没有动。

内侍也没有再催,却没有退下,垂手立在一旁,似乎非要等裴绍卿把糕点吃完。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淌而过。

裴绍卿不由余光撇了眼内侍,见他一身绿袍,顿感唏嘘,从前搓磨好歹是亲信内臣,如今一个服绿的末等内侍,也敢借着陛下的名头来给他难堪。

可不吃又是抗旨,堂堂郡王,竟要受一个奴才的拿捏,还真是窝囊,裴绍卿自嘲般地笑了笑,提起筷子,夹了来,送入口中。

入口的瞬间,果然觉出不对,那糕是夹生的,外皮绵软如常,内里却是生粉,像是和面时没有拌匀,又像是蒸到一半便匆匆出了笼。

裴绍卿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只好端起酒杯,狠灌了一口,这才梗着脖子咽下。

内侍见他吃完,捧起空碟,心满意足地跑去交差了。

恰此时,有小黄门捧着表章,满头大汗地闯了进来,这会儿敢直闯宫宴的,十有八九是紧急军情,是以,满座宾客纷纷停了箸。

御座上的天子,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一双狭长的凤眼半开半阖,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只是再超然,军情大事终究不能置之不理。

晟帝裴晃当即下令,停了歌舞,抬手准奏,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明君姿态。

小黄门得了准,跪奏道:“急报!两淮义军已至陈留,粮罄,统制官联名上表,乞请太仓支拨,以济军需。”声音不大,却是靠近御座的几位都能听到。

先前给裴绍卿敬酒的那位文官,首当其冲地站了起来:“陛下,军无粮则散。陈留距京百里,若义军溃散,则京畿震动。臣请陛下拨粮。”

裴晃听罢,眉头骤然蹙起,就这一下,便叫殿中众人统统屏住呼吸。

阶下,左相鲍陀立刻放下酒盏,道:“边军、京营尚有数月欠饷未补。若义军一请便给,明日西军、北军纷纷效尤,朝廷该拿什么填?何况,谁又能保证这批粮草运到陈留,不会被有心人拿去养了私兵?”

文官虽不通兵事,却也知道,陈留义军是为驰援太原,而太原素有龙城美名,乃中原扼要,失太原,则中原危矣,急道:“好教相公知道,再拖延粮草,太原断然守不住。太原一丢,恐怕整个河东防线都要崩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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