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
阴溟看她的眼睛，确认她在说真话。元鹿对他的外表还是很迷恋的，这让阴溟放心了一点。就算他今天的事情没有做好，元鹿也不会休夫。她还会给他奖励、帮他梳头，还会摸他的头发。第二天，元鹿出乎意料地醒得很早。阴溟躺在她旁边，看她睁开眼一-是的，因为只有一张床，元鹿对阴溟的要求是要么晚上彻底消失，要么就睡在她旁边。阴溟最后还是选择了后者。
但阴溟其实并不需要睡觉，不换城中日夜无分都是暗淡无光，他没有在黑暗中入睡的习惯。他只是躺着，听元鹿的呼吸声一点点变化。像是数叶子落下一样，她的呼吸变成了阴溟对夜晚的刻度。到了七千五百二十一次时，元鹿醒了。
她揉着眼睛，让阴溟打来洗漱的热水，换好衣服，然后要和他一起出摊。阴溟没想到她会帮他。
是的，在他看来，既然元鹿说了“养家糊口"是夫君要做的事情，那么这些就是他分内的要做的职责，就像洗衣洒扫、打水除尘一样，元鹿这么说了，这些都是他要干的事情。
现在她来和他一起，就是在帮他。
不得不说，阴溟心里有一点点动摇。如果元鹿来说，这叫受宠若惊。昨天阴溟已经见识过了，元鹿比他擅长这种事。到了地方，元鹿转身对他说，让阴溟解开对自己外表的遮掩术法。
今日阴溟穿了新衣，头发又是半束着，遮面的黑纱在元鹿的劝说下降低了一半，露出一双眉眼。
元鹿很笃定：“没关系的，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奇怪。”阴溟不是因为奇怪才遮掩自己，他讨厌入世，讨厌世人，讨厌被别人看到，讨厌陌生人的目光。
但为了元鹿，阴溟已经在外界盘桓许久，也干了许多他从前绝不会干的事情，此时他也不再说什么，从左臂揭下了一个无形的什么东西，轻轻吹了一口气霎时间，阴溟的面容和整个人在旁人眼中清晰起来。那些左邻右舍、路过的人忽然发现，这里的馄饨摊老板好像换了个人，多出了一个身形高大、宽肩窄腰、眉目清艳的男人。有不少人为了近距离看清这副不像是市井街巷会出现的美貌，壮着胆子上刖。
这么一上前，就少不得询问一二馄饨的价格，然后少不得就掏了钱。不过元鹿心态也很放平，她们这个摊子又不是什么绝顶美食味道出众，她也没走美食文路线，价格也只是说不宰客，生意肯定不至于好得过分，也就还行有对阴溟感到好奇的人，也有被他的冷漠阴沉吓走的人。元鹿负责笑眯眯迎客，阴溟在一边沉默寡言地干活，高大的体型来来去去，倒是很有压迫感。
没客人的时候，元鹿就跑到一边和人聊天。聊摊主家里鸡生了几个蛋，田里收了几斤豆黍，附近巷子里谁家女儿读书好，谁家男儿又闯了祸……不知为什么，元鹿往那一坐，就让人格外想掏心窝子和她说话。阴溟的目光全落在元鹿身上，看她和别人交谈时的笑靥。她总是对那么多细枝末节、微不足道的事情感兴趣，对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人有耐心。阴溟想起她在不换城中也是这样，最后那些人都会心甘情愿地被她驱使，成为她的信徒。但现在有一点不一样了，阴溟不再透过那些阴偶的耳目、在暗处悄无声息地注视着她，而是站在她面前，随时会被她回头看到。而元鹿看到他的时候，还会朝他挥挥手，歪一下头，用口型催促他赶紧干活。
他切切实实地站在了她的目光中。
过一会，元鹿回来了，手里多了点东西。那些周围的摊主聊着聊着总会送她点什么，这一点也和不换城里很像。这回她手里拿了几支花，元鹿用另一只手护着它们，告诉阴溟自己打算回家插到盆里养起来。“我记得这种花，王阿嘛教我养过…“元鹿有点想她了。再抬头一看，阴溟这个城主丝毫不为所动，对她提起的城中居民的名字冷漠得像是陌生人。好吧，阴溟可能确实很陌生，他的世界很小，从前几乎只有他一个人。
没关系，现在他的强又来了。
阴溟看着那几只花，有点部分已经半蔫了。阴溟不明白元鹿在感动什么，他被她驱使了那么久、做了那么多事她还是不满意，现在外人随便送她几只不新鲜的花，元鹿就这么开心。
阴溟垂下睫毛，从前他只会觉得元鹿这样可笑，但今天在困惑之外，又产生了别的感觉。昨天闷闷的石头又轻微地开始把心心房某个位置压塌陷。“咦，好像卖得差不多了，那今天我们可以早点回去。“元鹿说。那种塌陷的感觉忽然消失了。阴溟感到了自己身为夫君的特殊之处。元鹿无论和多少人交谈，最终还是要和他回到同一个地方。他是不一样的。和所有得到她的眷顾、她的笑靥、她的关注的人不一样，元鹿只会给他奖励、抚摸他的头发。
阴溟的脸虽冷，但实在美貌。临近收摊的时候，一个小女孩抱着自己的小狗在街边徘徊，她看着阴溟，鼓起勇气上前，说可以给他摸摸自己的小狗。这种优待确实是很大了。阴溟瞥了一眼：“不需要。”小女孩呆住了，她跺了跺脚，抱紧了怀里的小狗，朝阴溟脚下吐了一口口水，跑走了。
元鹿都看在眼里，忍不住好笑。两人一起回家路上，她说：“感受到了没？真实的待遇。”
解除了障眼法之后，被众人活生生地看在眼里的阴溟，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都直白地对着他这个人，而非被迷惑、引导的虚相。阴溟回想这一天的遭遇，落在他身上的各种目光，有人对他温柔，有人看着他呆住，有人又对他抱着莫名的恶意……和阴溟从前在外面遇到的好像没什么不同。但比起从前那些被他幻术迷惑的人，这些善意或恶意确实更加锋利，能够触及阴溟本身。
“感觉如何？”
“不如何。“阴溟面无表情，迈步平缓，跟在元鹿一步之后，“不过是萍水相逢。”
就算是真实的善与恶，对阴溟来说也不过是风拂叶落，轻触无痕，毫无意义。
元鹿背着手，叹了一口气：“没办法，这世上大多数人能够相逢一面已经是有缘。普通人的生活不就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