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游子吟
春春秋秋，一年复一年。
虞满没觉得光阴走得有多慢，或是拉得有多长。那些日出月落、寒来暑往，都化成了和裴籍并肩走过的每一程山水，看过的每一处风景。大漠孤烟直时，他们共乘一匹骆驼，在沙丘上看落日熔金。虞满记得那天的月亮一一不是常见的皎洁圆满,而是一弯极细的银钩，斜斜挂在天边，将落未落苏州梅雨时，他们窝在临水的客栈里，听雨打芭蕉。虞满推开窗，伸手接檐下的雨滴，裴籍正在煮茶，将烘暖的帕子递过去：“擦擦手，仔细着凉。”雪覆关山时，他们在北地的驿馆里围炉煮酒。窗外鹅毛大雪簌簌而落，窗内红泥小火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虞满贪杯多饮了两盏,脸颊飞红，抱着裴籍的胳膊嘟囔了一夜。
原先读话本时，虞满总不明白--为何那些大结局都要停在"男女主携手游历天下”上。如今亲身体验了五年，她终于懂了。当然是因为太爽啦！
无案牍之劳形，无俗务之缠身。
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想停留多久便停留多久。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此刻,他们正坐在陇西某处小县的客栈里。窗外是黄土夯筑的城墙，街市上传来带着西北口音的吆喝声。虞满伏在案前，执笔在舆图上细细标注一-这是她这些年养成的习惯，每至一处，必记录风物、特产、趣闻。
“泾川县，地瘠民贫，然有温泉三眼，水滑可浴。特产蜜瓜，甜如糖霜。民风淳朴，女子善织毛毛毡”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裴籍。他手里拿着一封刚送到的信，正垂眸细看。“这回奚阙平又说什么？"虞满搁下笔，托腮问道。如今她可是对奚阙平一点儿也不客气了。
裴籍将信递过来，眼神有些无奈：“你自己看。”虞满接过，展开信笺。
果然，开头便是洋洋洒洒三大段一一
“吾友如晤：芝芝昨日习字，已能写父母恩深四字，笔画虽稚拙，然结构端正。夫子夸她有天赋，吾心甚慰…”
“前日带她去郊外踏青，见蝴蝶翩跹，她追着跑了半个山坡，回来鞋袜尽湿，却笑得见牙不见…
“另，芝芝近日爱吃城南王记的桂花糖糕，吾每日下值绕路去买，她必在门口翘首以盼，见到吾便扑上来喊爹爹，甜煞人也…”虞满面无表情地合上信。
她就知道！
又是来秀娃的！
虞满和裴籍游历第二年春，便收到京中来信一一奚阙平与山阳节成亲了。两人赶回京城参加婚宴。喜堂上，奚阙平一身大红喜服，嘴角压都压不住，笑得像个傻子。山阳节倒是镇定，只红盖头下隐约传来一声无奈的轻叹。虞满当时便看透了，私下对裴籍道：“这人哪里是被家族逼迫才成亲？分明是愿意得很！”
后来裴籍才揭穿真相--所谓家族逼迫，不过是奚家长辈又照例提了一句“该成家了"，奚阙平连推辞的话都没说，直接默认了。山阳节那头，更是他亲自去山阳家求的婚。
成亲后第二年，山阳节诞下一女，取名奚芝，乳名芝芝。自此，奚阙平便开启了疯狂的秀娃模式。
山阳节要打理山阳家产业，又要主持明德女学事务，带孩子的重任便落在奚阙平肩上。谁知这人非但不嫌烦，反而乐在其中，将女儿宠得如珠似宝。更可气的是，他深知身边友人中唯独虞满和裴籍，成亲多年，尚无子嗣。于是奚阙平的来信，便成了定期的炫耀。
上月说芝芝会背《千字文》了，这月说芝芝给他绣了个歪歪扭扭的香囊，下月必是芝芝又学会了什么新把戏。信末还要不经意地提一句：“吾友何时归来？芝芝常念叨虞姨姨，说想要个妹妹作伴。”虞满将信拍在桌上，气鼓鼓道：“这人真是……每回都这样！”裴籍失笑，给她倒了杯茶：“喝口茶，消消气。”虞满灌了口茶，过了片刻，却自己垮下脸来：“可是……芝芝真的很乖。”上次回京时她见过那孩子。三岁的小丫头，梳着双丫髻，眼睛像山阳节，清亮有神，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却随了奚阙平，带着点狡黠。见到虞满，也不认生，摇摇晃晃扑过来，软软糯糯地喊“虞姨姨"，还从怀里掏出块捂得温热的糖，说要分给她吃。
那样玉雪可爱的小人儿，谁看了不心软？
裴籍看着她纠结的模样，温声道：“那我们这次多买些礼物带回去。听闻陇西的彩陶娃娃不错，芝芝应当喜欢。”
虞满瞅他一眼。
这人脸上平静无波，眼神也淡然，仿佛对孩子之事浑不在意。可若真不在意，为何每次给芝芝的礼物都精心挑选？为何客栈房间里专门辟了个角落，堆满了各地搜罗来的孩童玩具、衣裳、零嘴？
那些东西，都快堆成小山了。
虞满有时甚至怀疑--裴籍是不是不喜欢小孩？否则为何这些年，他从未主动提过要孩子，也从未与她商量过此事？她这会儿感觉失策了，裴籍那个药真的是太管用，如今选择权不在她手里啊。
这些年，虞家爹娘、裴家公婆，从未催过他们。最着急的反倒是家里最小的二安一一如今已经六岁了，总缠着虞满说：“阿姊，给我生个小外甥吧，我保证带他玩！”
裴籍完全不知道虞满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见她盯着那堆礼物出神，只当她又在想芝芝，便起身道：“我去做饭。今日集市有新鲜羊肉，炖汤可好？虞满回神，点头：“好。”
他们此番停留的泾川县，是个偏北的小城。土地贫瘠，百姓多以放牧、织毡为生，算不得富庶。之所以来此，是因朝廷近年国力强盛，有意与西域诸国重开陆上商路。裴籍虽无官职，却担着巡查之责，便先来此地探查情势。客栈房间简陋，但收拾得干净。裴籍借了厨房，不过半个时辰，便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回来了。
汤色奶白，撒了碧绿的芫荽，香气扑鼻。配着刚烙好的胡饼，一顿饭吃得虞满额角冒汗，连心里那点郁结都散了大半。饭后，两人上街闲逛。
小城街道不宽，黄土夯实的地面被踩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