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北京城,西北风刮起来跟小刀子似的,可街面上的人反倒比前些日子多了些——年关将近,再难的日子也得备点年货。
前门外大栅栏,冯记杂货铺门口,掌柜的冯老四揣着手,望着对面茶馆墙上新贴的告示直摇头。
那告示是顺天府发的,白纸黑字写着“严禁传播妖言、私设香案、妄议朝政”,落款盖着鲜红的大印。
“这世道”
冯老四嘟囔一句,转身回铺子,顺手把门板上“江南新到白糖”的牌子摘了——商会那边的糖断供三个月了,价涨了三成,寻常人家谁还吃得起?
铺子里,伙计小顺子正蹲在炉子边,就着火光看一张皱巴巴的报纸。
那是前几日的《大明闻风报》,本该被官府查禁了,可不知怎的还在私下流传。
“看什么呢?”
冯老四凑过去。
“掌柜的您瞧,”
小顺子指着报纸第三版一篇小文章。
“这写的看着心里酸溜溜的。”
文章标题很朴实:
《忠武王与老农》。
说的是嘉靖四十年春,苏惟瑾还是靖海伯时,下乡视察京郊农田,遇着个老农抱怨“水车坏了三年,官府没人管”。
苏惟瑾当场叫来县丞,限三日修好,临走还自掏腰包给了老农二两银子买稻种。
后来那一片的水利全修整了,粮食多收了三成。
文章写得细,老农叫什么、住哪个村、家里几口人、水车什么样,都写得真真的。
末尾还捎带一句:
“如今那水车又坏了,老农去县衙问了三次,衙役只说‘等着’。”
冯老四识字不多,小顺子念完,他半晌没说话。
“忠武王”
他咂摸着这称呼。
朝廷早就明令,苏惟瑾死后削去王爵,只许称“前摄政王”。
可老百姓私底下,还是爱叫“忠武王”——忠勇为国,武能定邦,多贴切。
“还有这篇,”
小顺子翻到另一版。
“《摄政王三事》。”
这文章更短,就三件小事:一是某年冬天,苏惟瑾路遇乞丐冻僵,让人送医馆还给了盘缠;二是某次朝会,为给工匠讨工钱,当庭和户部吵得脸红脖子粗;三是推行“八时辰工制”时,亲自去码头和苦力一起扛包,试了三天才定下章程。
“说的跟真的似的”
冯老四嘀咕,可眼眶有点热。
他是个小商人,这些年新政推行,关税降了,路好走了,生意确实好做不少。
可自打苏惟瑾“没了”,商会那帮人上位,这税那费又多了起来,日子反倒不如前两年。
正出神,门外传来孩童的拍手声,脆生生的童谣飘进来:
“忠武去,米价贵;忠武去,布难织;忠武去,路不通”
冯老四心头一跳,赶紧开门张望。
几个半大孩子正蹦跳着往胡同里钻,歌声渐远。
他关上门,脸色发白。
“这谁教的?让官府听见还得了!”
小顺子却低声道。
“掌柜的,您没发觉吗?自打忠武王‘走’了,米价是不是涨了?咱们铺子进的松江布,是不是又贵又难买?听说南边的铁路也修得慢了”
冯老四不说话了。
有些事,百姓心里自有一本账。
这样的场景,在江南各处悄悄上演。
茶馆里,说书先生不敢明讲,就讲“古时候的贤臣良将”,讲着讲着,底下茶客就嘀咕:
“这不跟忠武王一样吗?”
码头边,苦力们歇工时蹲在一起,有人哼起不知哪儿听来的调子:
“那年铁路通到俺村哟,爹娘送出三里地,说咱娃今后有奔头喽”
哼着哼着,就有人叹气:
“现在?哼,工钱都欠仨月了!”
连深宅大院里的丫鬟仆役,私下也传:
“听说忠武王没死,在海外养病呢!等病好了就回来,收拾那帮奸商贪官!”
这些话,像冬天的草籽,埋在冻土下,看着不起眼,可春风一来,就能蹿出一片青。
腊月初八,苏州,寒山寺。
这寺院坐落在城西枫桥边,因唐朝张继那首《枫桥夜泊》闻名。
平日香火就旺,年根底下,来祈福的人更多。
这夜子时,守夜的老和尚慧明照例巡殿。
走到大雄宝殿前,忽听殿内传来“嗡——”的一声钟鸣。
慧明一愣——殿里那口铜钟重三千斤,没七八个壮汉拉不动,怎会自鸣?
他推门进去,借着长明灯的微光,只见那口大钟竟在微微震颤。
更诡异的是,对面墙壁上,浮现出一片朦胧的光影,光影中似有人形轮廓,负手而立,隐约可见侧脸——高鼻梁,薄嘴唇,竟与城中忠武祠里供奉的画像有几分相似!
慧明吓得腿软,“噗通”跪倒,双手合十。
“佛祖显灵佛祖显灵”
那光影持续了约莫十息,缓缓散去。
铜钟也停止了震颤。
慧明连滚爬爬冲出大殿,敲响云板。
“显圣了!显圣了!”
僧众惊醒,纷纷赶来。
慧明语无伦次地描述所见,几个胆大的年轻僧人进殿查看,却只见铜钟静默,墙壁如常。
可这事儿瞒不住。
第二天,寒山寺“忠武王显圣”的消息就传遍了苏州城。
官府闻讯,立刻派差役封寺,将慧明等几个目击僧人带走问话。
苏州知府周文彬亲自审问,拍着惊堂木喝问。
“说!是不是有人装神弄鬼?”
慧明老泪纵横。
“大人,贫僧句句属实!那光影那钟声千真万确啊!”
查了三日,查不出任何人为痕迹。
铜钟上没发现机关,墙壁上没找到暗格,寺里僧人也无作案动机。
周文彬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