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织造府深处,被临时设为行在书房的内室里。
康熙皇帝正面临着一场来自江南科场案的猛烈风暴,这风暴的强度,甚至超出了他之前的预料。
张鹏翮与赫寿第一次会审是在扬州钦差行辕进行的。
两江总督噶礼、江苏巡抚张伯行奉旨陪审。
副主考官赵晋当堂供认受贿黄金三百两,阅卷官王曰俞、方名也供认徇私舞弊,将在卷中做了暗记的程光奎、徐宗轩、吴泌等点了举人。
三个考官当堂被革去功名,收监看管,下面只要取出吴泌等行贿者口供,将受贿钱财数额查清,就可结案了。
不料在审讯行贿人程光奎、吴泌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赵晋家仆李奇招供其曾代赵晋送给总督噶礼金锭五千两,还曾送银十万两予泾县知县陈天立,说是用以打点其他官员。
一时间将这本已经明朗的科举舞弊案推向了更加复杂的局面。
张鹏翮与赫寿一时不能决断,派人传泾县知县陈天立前来问话,而陈天立竟然死在了暂时看押的牢房之中。
张伯行认定是噶礼操纵科场,现在又杀人灭口。
噶礼则直接否认,斥责张伯行纵容人犯攀咬朝廷大员,居心叵测。
一时间江南科举案无法进行下去,康熙只好下令暂时将张伯行与噶礼夺职,防止两人干扰审案,又令张鹏翮与赫寿查清陈天立死因。
今天便是到了张鹏翮与赫寿结案的时间。
康熙刚刚小憩醒来,精神不算太好,江南湿热的天气让他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消解的疲惫,而更深的,是笼罩在他心头的,挥之不去的阴郁。
御案之上,几乎同时送到的四道奏折,如同四块来自不同方向却同样沉重的巨石,狠狠地砸在他的心湖,激起了惊涛骇浪。
他首先拿起的是钦差户部尚书张鹏翮、两江总督赫寿联名呈上的结案奏折。
奏折用的是上好的黄绫封面,字迹工整,措辞严谨,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
然而,奏折中的内容却让康熙的眉头越皱越紧。
张鹏翮和赫寿言之凿凿,称经过严密查证,反复推鞫。
认定江苏巡抚张伯行所奏,噶礼实为科举舞弊案幕后操纵者一事查无实据。
反而弹劾张伯行性情乖张,诬告同僚,难以共事,请求将张伯行革职拿问,以肃官箴。
康熙拿着这道奏折,手指不自觉地用力。
张鹏翮是他一手提拔,素来倚重的能臣,以清廉刚正着称。
赫寿是经验丰富的封疆大吏,熟悉地方情弊。他们二人联名,分量极重。
但是,他们请求革职的,是张伯行!那个他亲自考察、破格提拔、寄予厚望的“天下第一清官”?
事情真的如此简单?是张伯行真的诬告,还是这二位钦差受到了什么压力,或者看到了什么他尚未知晓的内情?
压下心头的疑虑,他拿起了第二道奏折,是安徽巡抚梁世勋关于关键证人——泾县知县陈天立死因的调查回复。
这道折子写得更是蹊跷,通篇充斥着“据报”、“风闻”、“难以详查”等含糊字眼。
梁世勋在折中诉苦,说江南刑狱系统,从按察使司到各州县衙门,关键职位几乎都是总督噶礼的亲信故旧。
盘根错节,消息封锁得如同铁桶一般,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对于陈天立究竟是“畏罪自缢”还是“被人灭口”,他多方打探,仍“难以确定其真相”。
难以确定?好一个难以确定!
康熙心中冷笑,一股怒火开始升腾。
这江南官场,竟是铁板一块,连奉旨查案的钦差和邻省的巡抚都插不进去手,查不到真相了吗?
噶礼在江南的势力,竟已大到如此一手遮天的地步?
一个关键证人在狱中莫名死去,居然只能用“难以确定”四个字来搪塞朕?!
第三道,是放在一个普通信函封套里的密札,来自他最为信任的耳目之一——苏州织造李煦。
李煦的笔迹他熟悉,汇报的内容也更贴近市井民情。密札中报称,张鹏翮,赫寿二位钦差已然起身前往福建。
或是另有公务,或是想尽快离开江宁这是非之地?
但扬州乃至整个江南的民心并未因钦差的结论而安定,反而更加浮动。
士林民间议论纷纷,茶馆酒肆间都在窃窃私语,皆言此番科场舞弊,牵涉甚广,卖举人的情弊并未全然查明,背后恐有更大的黑手尚未揪出,对朝廷的处置深感失望云云。
民心未定!议论纷纷!失望!
康熙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李煦的话,如同在他心头的怒火上又浇了一瓢油,同时也印证了他内心最深的疑虑。
此案,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绝不仅仅是几个考官贪墨的问题!
它已经动摇了江南士子之心,沾污了朝廷抡才大典的公正性,其恶劣影响正在持续发酵!
最后,他几乎是带着一种沉重的心情,拿起了第四道奏折——江苏巡抚张伯行措辞激烈、字字泣血的辩疏!
张伯行在奏章中痛心疾首,直言科场舞弊证据确凿,赵晋受贿十万两纹银有帐册、人证可查!
他指控总督噶礼不仅纵容包庇,更是此案的主谋之一,利用职权为其党羽大开方便之门!
他愤怒地指责张鹏翮、赫寿二位钦差“畏势徇情”,“查案不公”,“意图弥缝”,企图掩盖真相,包庇真凶!并在最后,他再次以头抢地般的恳切,泣血上陈,恳请皇上圣衷独断,彻底清查,严惩贪官污吏,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看着张伯行那熟悉的、刚劲有力、力透纸背的笔迹,康熙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四年前。
那是他第四次南巡,驻跸江宁,亲自召见地方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