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行宫,万籁俱寂。
唯有书房内的烛火,在康熙皇帝玄烨沉静的面容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御案之上,两份来自扬州的奏折,如同两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未激起惊涛骇浪,却已让湖底暗流汹涌。
康熙先拿起的是江苏巡抚张伯行的奏折。
甫一展开,便扑面而来一股刚烈之气,仿佛能听到张伯行那耿介不屈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臣张伯行谨奏:弹劾钦命两淮巡盐御史任伯安玩忽职守、败坏纲纪事。”
“任伯安奉旨查案,责任何等重大,然其自离江宁之日起,便怠惰因循,原定一日至扬,竟拖延三日方至!此其一罪也。”
“及其抵达扬州,不思即刻入住驿馆,召见属官,询查案卷,反径直投入两江总督噶礼府中,闭门密谈,继而设宴酣饮,笙歌达旦!此其二罪也。”
看到这里,康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并未发作,继续看了下去。张伯行的笔触愈发激烈,开始详细描述扬州城内的物议。
“任伯安此等行径,已致扬州全城哗然。士林学子,痛心疾首,言道:朝廷派此浊流,焉能澄清玉宇?坊间更有俚谣传唱,讥其为:一日钦差三日到,盐政衙门改酒窖。闻得总督府宴开,抱着帐本醉倒了。”
“甚至有寒窗苦读之士子,聚集于平山堂下,愤然作联:任尔伯安,安能伯乐?噶喇礼数,礼崩乐坏!虽言语戏谑,然民心向背,由此可见一斑。臣恐长此以往,将寒尽江南士子之心,损及朝廷颜面,动摇国本!臣恳请陛下明察,立罢任伯安之职,严加惩处,以正视听!”
奏折的最后,几乎是泣血陈词。
康熙缓缓合上张伯行的奏本,将其轻轻放在一旁。
张伯行的愤怒与失望,在他的预料之中。这位“天下第一清官”的眼睛里,容不下半点沙子,任伯安如此张扬的劣迹,无疑是在挑战他的底线,也难怪其反应如此激烈。
那些士子们的讥讽联语,虽显尖刻,却也真实反映了部分舆情。
然而,康熙的脸上并未出现张伯行所期望的震怒。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取过了第二份奏折,那是大内侍卫头领、奉旨随行监视任伯安的阿克敦所上的密折。
阿克敦的笔迹工整而克制,语气平铺直叙,不带丝毫个人情感,一如他忠诚沉稳的性格:
“奴才阿克敦谨奏:主子万安。钦差任伯安一行,于本月廿三日下午申时三刻抵达扬州。行程却比原计迟缓两日。登岸后,任伯安未往驿馆,直接乘轿前往两江总督噶礼府邸。当晚,噶礼于府中设宴为任伯安接风。”
密折内容到此为止。没有评价,没有推测,只有冰冷的事实陈述。
但正是这份冷静的陈述,与张伯行激昂的弹劾相互印证,勾勒出任伯安抵达扬州后不堪的行止。
康熙放下密折,缓缓起身,他踱步至窗前,推开一丝缝隙,任由江南秋夜微凉的空气涌入,吹散了御案上浓郁的墨香与龙涎香气。
侍立在侧的首席内阁大臣,武英殿大学士张廷玉,始终低眉顺目,摒息凝神。
他虽未窥见奏折全文,但从皇帝先看张伯行奏本时那细微的表情变化,以及此刻凝视夜空的深沉姿态,他已能猜出七八分。
必然是任伯安在扬州做出了什么引人非议的举动,而且动静不小,否则不会让张伯行如此急切上奏,连阿克敦的密折也紧随而至。
“衡臣,”康熙并未回头,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张伯行与阿克敦,皆有奏本至。”
“臣在。”张廷玉躬身应道,“可是为扬州任伯安之事?”他谨慎地试探。
“恩。”康熙应了一声,依旧望着窗外。
“张伯行弹劾任伯安拖延行程,抵达扬州即与噶礼宴饮,引得士林非议,民怨沸腾。阿克敦的密折,也证实了宴饮之事,参与之人,有江苏藩司官员,有织造府管事,还有那几位扬州的盐商巨头。”
张廷玉心中了然,这确实是犯了官场大忌,尤其对于一位负有特殊使命的钦差而言。
他沉吟道:“张抚台刚正不阿,见此情形,自是忧心如焚。阿克敦所报,若属实情,任伯安此举确是大为不妥。不知皇上之意?”
康熙转过身,目光深邃如古井,落在张廷玉身上:“不妥?衡臣,你也觉得任伯安是昏聩无能,自甘堕落至此吗?”
张廷玉心念电转,皇帝此问,绝非表面那么简单他斟酌着词句:“任伯安此人,臣接触不多。然其在吏部多年,能于胥吏之位而周旋于各部堂官之间,甚至至几位阿哥亦偶有垂询,想必并非毫无心机之辈。”
“此番作为,与其平日谨慎钻营之态,似有不同。”
他点到即止,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判断,而是将问题巧妙地抛回给皇帝。
康熙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是啊,一个能在吏部那潭浑水里如鱼得水十数年的人,会是个一到地方就原形毕露的蠢材?朕,不信。”
他踱回御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光亮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淅。
“噶礼在江南经营多年,其势已成。朕之前密令安徽巡抚、苏州织造暗中查访,结果如何?不是线索莫名中断,便是查无实据,最终不了了之。江南官场,铁板一块,水泼不进。”
“若任伯安一本正经,摆出钦差架子,直扑盐政衙门,恐怕他连一本真帐册都看不到,见到的人,也都是早已串通好的说辞。”
张廷玉静静地听着,心中已如明镜一般。皇帝果然并未被表象所惑。他接口道。
“皇上的意思是,任伯安此举,或许是有意为之?意在麻痹噶礼?”
康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若你是噶礼,见朕派了这样一个名声不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