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八爷党在京城尽力斡旋,试图压制针对任伯安的弹劾浪潮,但每日飞往江宁行在的奏章,依旧如同冬日里不肯停歇的雪花,密密麻麻,言辞激烈。
无他,任伯安那不经三司会审、不待圣旨下达便悍然处决数十名官员的行径,如同一条冰冷的鞭子,抽在了整个官僚体系的敏感神经上。
今天任伯安可以“证据确凿”地杀噶礼、马逸姿,明天是否就会有李伯安、张伯安以同样的理由,将屠刀悬于他们头顶?
这种对既定规则和潜规则的粗暴践踏,带来的是一种人人自危的恐惧,触动了所有官员内心深处最根本的利益——安全感。
因此,无论是否与噶礼有旧,无论是否在此案中受损,许多官员都本能地添加到口诛笔伐的行列中,要求严惩任伯安以正朝纲。
然而,就在这舆论几乎呈现一边倒的态势时,一份分量极重的奏章,被悄然呈递到了康熙的御案之上。
上奏之人,乃是武英殿大学士兼工部尚书王顼龄。
王顼龄何人?
他是江南士林的领袖之一,更是松江华亭王氏家族的扛鼎人物。
王氏家族,乃是江南最负盛名的官宦世家之一,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在江南之地根基深厚,影响力巨大。
他的态度,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代表相当一部分江南本土官僚和士绅的意向。
所有人都以为,作为江南官僚的代表,王顼龄即便不明着为噶礼等人喊冤,至少也会对任伯安滥杀之举提出质疑,以维护江南官场的体面和潜规则。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王顼龄的这份奏章,非但没有弹劾任伯安,反而一反常态,以极其鲜明的态度,力保任伯安!
奏章之中,王顼龄盛赞任伯安“明察秋毫,胆识过人”,于江南科场积弊沉疴之际,敢于以雷霆手段,涤荡污浊,揪出噶礼、马逸姿等国之蠹虫,其行虽有擅专之嫌,然其心可昭日月,其功可盖其过!
他更是将任伯安描绘成了不畏强权、为民请命的“青天”形象,声称正是任伯安的铁血手腕,才还了江南数十万寒窗苦读的士子一个朗朗乾坤,维护了科举这一“国家抡才大典”的神圣与公正!
这一奏章,无异于在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激起了更大的反应!
王顼龄的表态,仿佛是一个信号。
紧随其后,昆山徐氏、海宁陈氏等盘踞江南多年、树大根深的官宦世家代表,也纷纷上书,或明或暗地表示对任伯安查案行为的理解与支持,至少,是对严惩科场舞弊者的坚决拥护。
这一股力量的突然转向,让京中许多攻击任伯安的官员措手不及,也让康熙看到了江南官场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其下隐藏着更为复杂的矛盾和利益纠葛。
究其原因,根子还在于一个“利”字。
江南官场,大致可以分为两类势力。一类是如同王顼龄、徐氏、陈氏这般,依靠科举入仕,累世为官,拥有大量土地和传统人脉资源的“士绅官僚集团”。
他们代表着传统的、扎根于土地的士大夫阶层利益。
而另一类,则是以扬州盐商为代表的新兴“商业资本集团”。这些盐商凭借拢断盐业专卖,在短短一两代人的时间里积累了富可敌国的巨额财富。
他们迫切地渴望提升自身的社会地位和政治话语权,而科举,正是最快捷、最“正统”的途径。
于是,他们不惜重金,贿赂官员,试图为自己的子弟铺平仕途,扶植属于他们自己的利益代言人。
噶礼、马逸姿等人,在很大程度上,便是与这些盐商关系密切,甚至可视为其在官场上的代理人。
他们利用职权,为盐商子弟科场舞弊大开方便之门,从中收取巨额贿赂,形成了一个紧密的利益共同体。
这对于传统的士绅官僚集团而言,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他们视科举为安身立命之本,是他们维持家族荣耀和社会地位的根基。
如今,一群暴发户竟然试图用金钱沾污这片神圣的领域,侵吞原本属于他们及其子弟的政治资源,这无异于刨他们的祖坟!
之前扬州士子闹事,背后未必没有这些士绅集团在暗中推波助澜,意图借清议之力,打击盐商及其代理人的气焰。
而任伯安的到来,尤其是他那毫不留情、将涉案盐商,如程光奎及其官场保护伞连根拔起的杀戮,虽然手段酷烈,却实实在在地重创了盐商集团在科场上的势力,狠狠打压了他们的锋芒,这让王顼龄等人感到十分满意。
因此,在噶礼故旧拼命质疑舞弊案真实性、试图翻案反扑的紧要关头,王顼龄等人果断出手了。
他们不仅要借此机会,彻底坐实噶礼、盐商的罪名,更要借任伯安,进一步削弱商业资本对科举和政治的渗透,巩固他们自身集团的利益和地位。
然而,王顼龄奏章的最后几句话,却并未停留在科场案本身,而是如同一条毒蛇,悄无声息地游向了另一个更为敏感、也更为致命的领域。
那几句话,象一根尖锐的刺,精准地扎进了康熙的心头。
“据查,仅程光奎等三数盐商,为子弟贿买功名,便能轻易拿出纹银二十万两、黄金五千两之巨资!窥一斑而见全豹,由此可见,江南盐商之富,已到了何等骇人听闻之地步!臣每思之,常感心惊。”
“想我朝廷盐政,本为利国利民之大计,然如今,这泼天富贵,何以尽归私门巨贾?盐税之利,何以未能充盈国库,反使商贾坐大至此?此中情弊,皇上不可不深查啊!”
这几句话,字数不多,却字字千钧,狠狠地砸在了康熙的心上!
他原本因为王顼龄等人支持任伯安而略感轻松的心情,瞬间又变得沉重起来。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纹银二十万两、黄金五千两”以及“盐商之富”、“盐税之利”等字眼上,眉头紧紧锁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