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老西开教堂背后的一处废弃仓库。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石灰味和老鼠的尿骚味。
通过高处几扇破碎的玻璃窗,黯淡的月光勉强照亮了仓库中央的一小片局域。
陈墨坐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的呼吸很平稳,没有咳嗽,也没有虚弱的迹象。
在那件破旧长衫的掩盖下,他的脊背挺得尤如一张拉满的弓。
张金凤靠在仓库的铁门旁,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在极其缓慢、极其专注地打磨着一把军用匕首。
刀刃与石头摩擦发出的“沙沙”声,是这个寂静空间里唯一的声响。
他的两只骼膊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粗壮,每一次发力,小臂上的肌肉都呈现出一种岩石般的坚硬质感。
林晚隐没在仓库二楼横梁的阴影里。
那杆莫辛纳甘步枪已经被她重新组装完毕,枪口并没有探出,而是静静地平放在身侧。
她的双眼如同夜视仪一般,通过上方通风口的百叶窗,死死地封锁着仓库外面的街道。
“笃,笃笃,笃。”
仓库后方的一扇小门,传来了一长两短的敲击声。
张金凤停止了磨刀,拇指一翻,无声地将腰间的毛瑟手枪拔出,枪口垂向地面,贴着墙根滑到了门边。
陈墨没有动,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张金凤左手拉开门栓,右手持枪戒备。
门缝开处,一个穿着青布棉袍、戴着瓜皮帽的佝偻身影,带着一股外面街道的寒气,闪身走了进来。
老道士摘下帽子,拍了拍身上的沙尘,浑浊的目光在黑暗中迅速扫过张金凤,随后落在了坐在木箱上的陈墨身上。
“陈先生,这天津卫的风,比北平的沙子还要刮骨头啊。”
老道士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历经沧桑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老先生。”
陈墨有些惊喜,连忙站起身,快步走上前,双手紧紧握住了老道士的手。
“能在这里见到你,这局棋,就算是有根了。”
这并不是客套。
在地下情报战中,一个高等级的连络员,往往意味着组织最内核的支持和最深层的资源。
老道士没有废话,他反手握住陈墨的手腕,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打量着陈墨的脸。
“风筝让我给你带句话: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太行山上的仗打完了,但这城里的帐,还得慢慢算。切莫因为急躁,把自己当成了消耗品。”
陈墨的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分寸。松本琴江的网已经撒开了,袁文会也咬了钩。但这只是一场经济上的障眼法,真正的内核,依然在那座平和洋行的地下金库里。”
老道士走到木箱旁坐下,从怀里最隐秘的贴身夹层中,极其慎重地掏出了那个用红漆封口的牛皮纸信封。
“这是中社部最高指令。”
老道士将信封递给陈墨,神色变得无比庄重。
“天津的局势,延安已经全面掌握。首长的意思是,粉碎特高课的经济绞索是第一步,打通物资信道是第二步。但最关键的,是保住沉清芷同志,以及她手里的那条线。”
陈墨接过信封,手指在红漆封印上轻轻摩挲。
他没有立刻拆开,因为他知道,这种级别的绝密文档,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见光。
“老先生,松本琴江在平和洋行外面布下了重兵。她故意撤走了一半的明哨,就是为了引诱我们去强攻。”
“那是一个陷阱。只要我们敢踏入戈登路半步,周围隐藏的宪兵和特务就会象铁桶一样把我们包围。”
陈墨的语气冷静。
张金凤在旁边冷哼了一声:“老陈,那娘们儿既然敞开了门,咱们就给她来个中心开花!大不了我带几颗手榴弹去开路,拼个鱼死网破!”
“匹夫之勇。”
老道士毫不客气地训斥了一句,目光锐利地扫了张金凤一眼。
“这里是法租界,不是太行山。你扔一颗手榴弹,引来的就是几百个武装巡捕和日本宪兵。你们三个人,能杀几个?”
张金凤被老道士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镇住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闷闷地靠在墙上。
“老张说得有道理,但不能这么干。”陈墨微微一笑,将信封贴身收好,“强攻是下策。既然松本琴江想看我们硬闯,那我们就给她演一出‘合法’的潜入。”
陈墨看着老道士,眼神中闪铄着一种近乎妖异的智力光芒。
“老王,这个信封里,应该有我需要的东西吧?风筝既然让你来,就不可能只让你带几句空话。”
老道士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他从袖筒里摸出旱烟袋,没有点火,只是咬在嘴里。
“信封里,有三个名字。三枚蛰伏了五年的冷棋。”
老道士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醒了暗处的神明。
“其中一枚,是法租界公董局工程处的华董。他手里,掌握着整个法租界,包括英租界遗留局域的所有地下管网、防空洞和建筑审批的绝密图纸。更重要的是,他有权力,在不引起日本宪兵怀疑的情况下,在戈登路周围进行‘合法’的市政施工。”
陈墨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就象是在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罐头上,找到了一把合法的开罐器。
不需要从下水道的排污管里艰难挖掘,也不需要去面对那些荷枪实弹的宪兵。
只要这枚棋子动用他的权力,以修缮管网或者维护道路的名义,在平和洋行的外围合理地挖开一条信道,他们就能在松本琴江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那个地下金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