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0年9月10日清晨,圣克鲁瓦镇外荒原。
晨雾还没散去,天空阴沉如铅。从昨夜开始的秋雨让大地变成了一片泥泞,空气中弥漫着湿土和霉烂稻草的味道。
两支军队在相距五百米的荒野上列阵。
东侧,叛军的阵型混乱而庞大,象是一群被赶到屠宰场的羊群。四千多名农民挤成黑压压的一片,前后左右都没有规则。最前排的是三百名装备老式火枪的贵族私兵,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旧军服,有的是七年战争留下的,有的甚至是父辈传下来的。
农民们手里拿着各种武器镰刀、铁叉、猎枪、木棍、甚至菜刀。有人赤脚,有人穿着破烂的木鞋。有人脸上涂着泥灰当战漆,有人只是茫然地跟在人群里。
他们在低声祈祷、唱圣歌、互相鼓劲,也有人在发抖。
西侧,政府军的阵型精准如刀刃。
一千二百名运河安保团士兵排成三列横队,每列四百人。第一列士兵单膝跪地,枪托抵在泥泞里;第二列站姿,剌刀已经上好;第三列预备,手里握着备用弹药包。
所有人都穿着崭新的深蓝色制服,戴着三色帽徽,佩戴着统一的白色交叉背带。他们手中的米涅步枪枪身乌黑发亮,剌刀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着寒光。
后方,一百名骑兵组成预备队,马匹打着响鼻,蹄子在泥地里刨出深坑。
整个阵型静默如死,只有偶尔传来的马蹄声和金属碰撞声。
贝尔纳骑马站在阵线中央,手里拿着望远镜。
“他们准备好了吗?”副官雷诺策马靠近,声音很低。
贝尔纳放下望远镜:“看那些农民的脸。他们没准备好。他们以为自己在“勤王“,以为会有元帅的三万大军。”
“所以我们要告诉他们真相?”
“对。”贝尔纳把望远镜递给副官,“看对面那个骑白马的。拉罗什伯爵。他知道真相,但他在赌。赌那些农民会为谎言送命。”
雷诺举起望远镜,看到了伯爵那张苍白而扭曲的脸。
“他输定了。”贝尔纳说,“传令:升白旗。派信使队。”
九点半。
五名骑兵从政府军阵线中缓缓骑出。
领头的举着一面巨大的白旗,旗面是两米见方的白色亚麻布,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们身后跟着两辆马车,车上堆满了印刷品,用油布盖着。
最后面是两名穿着黑色正式制服、佩戴国民议会徽章的“书记官”——实际上是黑室的特工。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用铁皮卷成的喇叭状器具。
这支队伍在泥泞的荒野上缓慢前进,马蹄声清淅可闻。
叛军阵营里响起一阵骚动。
“他们要投降了!”有人喊道。
“我就说这些懦夫撑不住!”
“上帝显灵了!”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私兵队长,一个络腮胡的退伍军官:“让弓弩手准备。如果他们敢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明白,大人。”队长阴沉地点头。
信使队伍停在了两军中间,距离双方各两百米的位置。这是一个精心计算的距离在米涅步枪的有效射程内,但在老式火枪的射程外。
领头的骑兵用长矛把白旗插在泥地里。白旗在风中摇曳,象是一个巨大的墓碑。
两名“书记官”下了马车。其中一人展开了一卷羊皮纸,另一人举起了那个铁皮喇叭。
他深吸一口气,把喇叭对准叛军方向,开始高声宣读。
声音被喇叭放大,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清淅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路易十六,蒙上帝恩典,法兰西及纳瓦拉国王一”
叛军阵营里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诏告旺代全体臣民!”
农民们瞪大了眼睛。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但立刻被周围人制止。所有人都在听。
“布罗伊元帅,因勾结外国势力,企图颠复国家,已于本年九月五日被捕入狱,并于九月九日,在革命广场,当众处以极刑!”
这句话象一记闷雷,在叛军阵营里炸开。
“什么?!
”
“元帅被杀了?!”
“不可能!”
“这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但宣读还在继续。
“所有打着“勤王“、“救驾“旗号的武装行为,皆属叛国!本王命令:所有参与叛乱者,立刻放下武器,解散回乡。既往不咎!”
农民们开始激烈地交头接耳。
“国王说我们是叛徒?”
“他说既往不咎那是不是说,只要放下武器就没事?”
“可是神父说”
“如有抗拒者,依法严惩!特此诏告!”
宣读结束。
两名书记官重新卷起羊皮纸,从马车上搬下一个个用绳子捆好的纸包。他们割断绳子,开始向叛军阵地的方向抛撒。
数千份印刷品像雪花一样飞舞,落在泥泞的地上,落在农民的头上、肩上、手里。
农民们本能地弯腰去捡。
印刷品是用最好的纸张印刷的,虽然被雨水打湿了边缘,但字迹依然清淅。最上方印着巨大的国王印玺—那是真的火漆印章,红色的蜡封在灯光下会反射出特殊的光泽。
下方是一幅素描画。
画得极其生动:一个穿着囚服的老人跪在断头台上,刽子手正举起刀片。老人的脸画得很清楚那正是布罗伊元帅。
画的旁边有一行大字:“叛国者布罗伊,1790年9月9日,革命广场伏法。”
还有一段文本:“元帅勾结流亡贵族、私通奥地利,企图颠复国民议会。所谓“勤王大军“纯属子虚乌有。”
一个识字的农民大声念了出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念着同样的内容。
叛军阵营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
“元帅真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