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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魅(2 / 2)

哭声哀哀想起,似是亦在哭诉她们这些下人可怜的命运。

混沌间,她只听见自己曾救过一命的翠莺人群里哭得最是伤心,心底也不禁一阵阵揪紧。

她本不欲欺骗旁人。

可如此悄无声息的病故,再被人抬出宫门,好像才是她绞尽脑汁,唯一能想到的,最快的法子。

一路颠簸,因被人抬着,她只觉头脑混沌,又因到底心里紧张,只能用尽力气,方才将四肢放软。

拼命克制着自己,静如一具毫无知觉的身体。如此法子,虽看似周密,但她心里亦十分没底。若是被发现,自又是一条千刀万剐死不足惜的死罪。好在查验的太监俨然懒得细看,只掀了草帘匆匆一瞥,见她脸色青白,气息全无,便随手一挥。

她亦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往北边的荒山义家,或是南边的荒寺。可无论如何,只要出了宫。

她便至此和那些旧人旧事再无干系……

针工房同住的绣娘里,红妹是唯一识字的。自己先前悄悄攒下的那些银钱,虽并算不得丰厚,但好歹可以保自己出去以后不至于风餐露宿。

她已悄悄留了字条,只说此生不孝,愿将尽数银钱留给乡下远亲……同样是托人带出宫的法子,给红妹和捎带出去的太监各分一份,余下的再分给自己。只有给了旁人好处,方才能如此稍出宫去。那点银子虽然微薄,却到底聊胜于无。

忍冬性子良善,冬日里做活辛劳,一不留神便还会受罚。她便给她趁空闲时细细缝了两个冬日用的护膝,并一条针脚细密的脖巾。只托翠莺日后带给她…她“死”之后,虽和这些人再无利害。但到底死者为大,这些终年劳苦的绣娘又各个心地柔软,想来并不会辜负她的遗愿。这样想着,她的意识愈发昏沉。

又因眼睛长久阖在一起,只觉脑海混沌,从前种种,皆如过场,陵谷变迁,已恍如隔世。

直到所有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嘈杂的响起,却又被隔绝在了外头,只剩下一种极为陌生的安静,将她静静地包裹其中。一路颠簸。

待到身子终于落地时,猛然一惊。

单薄而粗糙的草席之下,不再像是老旧的车木,或坚硬的石板,倒像是松软的泥士。

她暗自屏息,半响方才敢鼻尖轻动,果然闻见一丝淡淡的土腥之气。已是心v底克制不住的轻颤和欢喜。

竞然真的出了宫……

一路又惊又怕,层层恐惧伴着焦虑,如今已是又惊又喜,再也顾不得四处是否陈尸遍野,只有十分克制才能让自己全然不动。四处有脚步声大步走过,震得她耳廓发疼。眼皮底下,渐渐觉出些光亮来。

也难怪,此时应正值白日,若是荒野山头,日头定然毒辣。她心底仍发着慌,只能告诉自己静静等待。等待四处归于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四处已经再无一丝声响。偶有鸟儿轻轻的啼叫,却又像是她意识模糊,一切不过是在梦中。

姜慕正在心底思忖着药效,恍惚间,却是有人一把掀开了裹着她的草席。再探了她的脉搏。

是方才没走,留在此处巡查的太监吗?

她唯恐那点草药的药性已过,只紧闭着眼睛,拼命屏着呼吸。心底却也不禁想着,若是此刻被人发现也无妨,此处荒郊野岭,便是自己真的假死,已是死罪难逃,大可和那太监拼命……到底出了宫,她连胆子都大了起来。

正胡思乱想着,还以为是药力残余而神智错乱,没曾想四下安寂,她竞好似隐约间…听到了那人的声音。

可转瞬,不待姜慕细细分辨,那样的声音当真便如从云端一般飘落下来,清晰无比地落在她的耳边,却是泛着彻骨的寒意。“还要躺到什么时候?”

姜慕心底猛地一怔,几乎便要克制不住手脚的颤栗。她定是疯了,这里分明是应该是埋葬死去宫人的义冢或是荒寺,四处应当横尸无数,如此脏腐、恶臭之地,那个人,那个只要一想起,便会几乎令她肝服俱颤的人……

又怎么可能来到这里?

可倏尔,她整个身子便腾空而起。

竟是被人抱了起来。触及到她肩背,双膝处的手却分明冰冷至极。她身子尚软,毫无力气,便彻底倾入那人怀里。却是须臾间心胆俱裂,骇得再也忍耐不得,姜慕睁开双眸。卫祈烨面色铁青,身上仍是那身刺眼的龙袍。许久未见,他分明瘦削不少,连本就棱角分明下颌都愈发添了凌厉。此刻自下而上向他看去,她眼里再容不得任何旁骛,却已吓得魂飞魄散,浑身颤抖不已。

男人眉骨冷肃,却看也不看她,只双手抱着她,抱着那发软无力的身躯,大步向前走着。

眼前此景,分明比姜慕此生见过的任何一幕都还要恐怖。只听见男人低低的声音响在她的发顶,咬牙切齿。因怒气盛极,冷得像从阴影里生生爬出来的鬼魅。数月不见,他似仍是恨极了她。

“姜慕……你就这么想死吗。”

一片绝望中,姜慕缓缓闭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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