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飘零
只因姜慕如今在人前仍作聋哑之态,身侧除了大宫女佩茵,另配了一位通晓手势的小丫头。
凡殿内众人言语,皆由这个丫头低眉疾比,从而让姜慕明白。贵妃难得兴致极好,和几位妃子说着如今时节当衬何样花色,又说柔美人冯菀姿容清婉,最宜青碧之色,便选了几件青绿色的缠枝纹细料赐给她。这些妃子说一句,那丫头就飞快地做着手势,解释给姜慕听。姜慕垂着眼睫,好似无动于衷一般,面上仍是淡淡。仿佛听不听得懂,都无甚分别。
而这幅无悲无喜的模样落在一心只想看好戏的人眼里,反倒令人心底发堵。郑柔嘉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手里新得的宝蓝色和淡紫透纱的面料,柔软光滑。眼神却往姜慕那不自觉地瞟了好几眼。待到后来,唐煦容终是忍不住了,捻着绣帕掩唇而笑,眉眼里尽是讥色:“郑容华可是昨夜未曾歇息好,怎的脖子总是偏着?仔细别是落枕了。”郑柔嘉闻言,当即便变了脸色,素来端庄得宜的一张脸先红又紫,未待她冷了眉色回嘴,唐煦容便接着笑道:
“是了,说来昨夜这阖宫上下未曾歇息好的姐妹,又哪里只容华一个呢。”此言既出,原本笑语连天的殿内却是倏忽静了一瞬。其余的妃子面上虽不显,却也都各自心照不宣地移开了眼神。贵妃慢慢啜饮白玉盏里的清茶,姣好的容颜隔着迷蒙的茶雾,唇边似笑非笑,将那些虚实的笑意也蒙上一层恍惚。
“昨夜更深露重,风又吹得急,便知道这雨好歹要落。”冯菀静坐在旁侧,只垂着眉眼温和的笑,如今听了,方才附和道:“应是近年少有的暴雨,听说御花园有好几株正盛的枇杷和海棠竞都被劈倒了,实是可惜。”
夜风急骤,吹败残花满地。
其实昨夜被劈倒的又何止那几株花木,还有好些松木因年久空乏,亦被狂风拦腰吹断,轰然砸落。
好在那几棵松木虽粗壮,但却砸在偏路,行人稀少,到底未酿成大祸。即便如此,据说仍是有人不幸被牵连。听说便有几个倒霉的宫中杂役被砸中了半身。人虽然还在,只是往后腿脚终究是废了。宫中向来人事繁多,这样的消息传到各宫,也不过换得几句唏嘘,转瞬便被抛诸脑后罢了。
如今栖霞宫坐了满殿的主子,自然更不会将下人的病痛这般末等小事放在心上。
比起一条杂役的腿,倒还不如那几株尚未来得及细看便凋残的花,更惹人怜惜。
还是向来敦厚寡言的温宝林胆子小一些,顺嘴便轻声提起:“听说也有下人受了伤…好似是御膳房做活的。应是老远前去摘菜,没曾想倒是撞了霉头。”
本不过是闲闲聊着,可如今温宝林将御膳房三个字一提,方才才歇了心思的众人,眉眼却又各个活泛许多。
毕竟谁人不知……
如今宠眷极盛、一步登天的容贵人,早前便是御膳房最末等的宫女出身。纵然如今已换了身份,摇身一变成了四品大员的义女,可人人本就存了嫉羡的心思,只须轻轻一碰,便骤然泛起酸意。于是飘向姜慕的眼色,也多少变了味道。
聆安夫人原本垂着眼睫静默坐着,一张细长的脸颜色虽渐渐少了病气,却也无甚颜色,只时不时轻咳几声,方让人忆起她的存在。如今却是幽声一叹,“底下做事本就劳苦,如今腿脚废了,也是命途多舛了。”
唐煦容忙不迭轻笑一声,眼风堪堪拂过神色恬淡的姜慕。“还是同人不同命啊。到底还是不像我们姜妹妹,单凭着一张脸,便再也不用做那样劳苦的活计呢。”
此言一出,柔美人和秦宝林方还面色镇定,如今皆变了颜色。饶是方才还在埋头挑选最美花样的慎嫔王问琼听了,眼下也不自觉嘴角一撇。
王问琼抬眼看去,只见姜慕神色自若。
许是因为唐煦容这话实在露骨,身边一直做手势的宫女如今也面色紧张,双手悬在空中,迟迟未肯动作。
王问琼心下冷笑。
姜慕如今无论再得宠,到底也是从永和宫出来的。俗话讲,打狗还要看主人,何况唐煦容此人愚蠢至极,素来口无遮拦,仅有的几次打交道便委实让她气愤难消,眼下新仇旧恨堆积在一起,自然便再难忍耐。
“瑞才人这话真是难听极了。本宫瞧着,瑞才人莫不是自怜无宠,反倒对姜妹妹生出几分嫉恨之心吧?”
“……都言无规矩不定方圆。身为宫妃,合该要谨言慎行,本宫瞧着瑞才人每日口齿伶俐的很,别哪日当真祸从口出了,那才是后悔也来不及。”言罢,还不忘挂起柔和的笑,盈盈看向姜慕。甚至瞧见身旁比划的宫女迟迟未曾动作,还殷切地向其使了个眼色。她平白卖姜慕这般大的一个人情,这丫头可不要不识好歹,应赶紧解释给姜慕听,好让那丫头感恩戴德才对!
良久,姜慕似是终于看懂了那宫女比划的手势。却是一双清幽无波的眼眸,平静地看了看王问琼,又在言语讥讽的唐煦容面上掠过,稍稍停顿便收回目光。
随即徐徐低下了头。
那样的沉默,反倒让先前还气焰高涨的唐煦容面上有些挂不住。到底不过是一个不能说话的哑巴,便是嘲讽她到了极点,都激不起半点回尸□。
反倒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得自己欺凌弱小。唐煦容心中不快,更瞧不起王问琼这般夹枪带棒,特意当着众人之面诘问自己的做派,一时只是凌眉冷扫,自是不屑搭理。眼看气氛至此,贵妃收了方才面上和善的笑。却是眼风一扫,看向心思各异的众人。
长久无宠,平日里妃嫔们自知斗来斗去也是徒然,慢慢地借着晨昏定省来栖霞宫的由头聊会儿闲天,每日也多了几分打发漫长光景的盼头,也算得上有厂分和睦。
可如今却连这样的自欺欺人也被残忍的打破一一原来皇帝并非不喜欢女人。
而是不喜欢她们而已。
自然那些心底的怨怼和暗恨,便都如涨潮的水一般,徐徐溢满。江颂月向来温和持重,如今以己度人,心中却也觉得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