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归梦
齐福看着面前形容消减的皇帝,心中已是酸涩不已。如被上千只细针反复刺着。
他喉头一紧,忍不住咽声道:
“皇上……三日前,唐庶人殁了。”
自当年那场鏖战结束后,消息传到宫中,惊恐不已的闻贤妃自知大势已去,再无转圜余地,当即便于殿中吞了金钗自尽。而皇帝伤势过重,一路护驾回宫,已是气息奄奄。太后得知后,乃是既震怒又悲恸,当即便召集一众太医院最为顶尖的国手全力医治。
又因此次闻家反叛突起,太后震怒难平,当即颁下懿旨。诛闻氏满门,九族连坐,一时间朝野震骇,人皆噤声。
那是宸安四年春,大昱国本动摇,风声鹤唳。帝体沉疴,接连十日都不曾苏醒。
朝中暗流涌动,人人心底都捏着一把汗。劝太后另立宗室子为储的折子更是一道接着一道,如雪花般呈了上来。
太后接连历经两次亲身骨肉病痛之事,亦是只剩一口心气。饶是如此,仍怒斥了几个接连上表的言官,并认定此事乃恭郡公暗中鼓动,当着众臣之面怒斥其为“宗亲败类"“异心之徒”。而另一边,闻家覆灭后,随着昔日唐煦容和闻鸳交情匪浅之事被扒出,唐家亦受到诛连。
此事究其危及国本,不仅唐煦容之父兄被罢官削职,族中男子更是一律充军,女子系数没入贱籍。
昔日才露锋芒的新贵,就此陨落,无人胆敢再提。瑞才人亦被褫夺封号,自此幽禁冷宫。
三年过去,到底还是香消玉殒。
卫祈烨听了这般消息,眼帘未抬。
此事他本漠不关心,甚至在那唐氏打入冷宫后,都不曾忆起她的模样。不单只她,宫中绝大多数妃子,于他而言,大多如此。而见齐福分明不曾有离去之意,皇帝沉了脸色:“有事便报,无事便滚。”
齐福额上冷汗直流,顿了顿方道:
“皇上,还有一事奴才不敢不禀。您一直派人搜寻的容主子的下落……如今已有眉目……
皇帝原本已执了笔,桌上雪白细腻的澄心堂纸更是悠然铺开。听闻此言他手中狼毫笔锋一滞,陡然便在雪白的纸张上落下一滴墨点。齐福的声音带着颤。
不为别的,单是这般消息,便已经传至御前四五回不止。第一次,恰是当年皇帝苏醒后的第三日。
叛军那一刀,来势凶猛,不仅贯穿卫祈烨的胸膛,伤及心脉,彼时哪怕聚集京中国手,也有不少医正已然摇首叹息,暗自打算放弃。可好巧不巧,一直以来没有人知道,便是姜慕自己也不曾发觉一一曾在她熟睡在他臂弯的某一日,卫祈烨悄悄把弄着她的发丝,轻轻裁了一缕。
他将自己和她的发丝缠在一处。
温德殿靠窗的博古架抽屉里,装满了她在针工房当值时绣下的每一个荷包。他取出一个针脚笨拙的鸳鸯纹样,将两人缠结的发丝装入其内。日日贴身放于胸前衣襟。
只因这是民间,关于夫妻发结同心,便可白头偕老的传闻。彼时卫祈烨听寿王偶然提及此事,只是一笑了之。没曾想日后做出这般童稚行径之人,亦是自己。而这样一个小小荷包,许是上天有灵,反替他挡了一劫,救了他的性命。他那时躺在床上,因连续昏睡不醒,每日只得由宫人伺候服用汤药。更是时常才拿汤匙喂了药,便尽数吐了出来。整个人更是已然瘦脱了相。迷蒙中,卫祈烨用尽全力睁开双眼,只觉得被周围那些哀哀哭泣的妃子宫人们吵得心烦,眉宇间尽是阴翳。
纵然他虚弱至极,可甫一得知她可能出现在清州一带时,还是不由得心底一紧。
翌日,皇帝不顾太后劝阻,强拖着病体便微服出巡。至今想来,齐福都后怕的紧。
因着那回想来是离那场动乱尚未彻底平息之故,趁着大昱动荡,彼时境内竞潜入不少郾朝细作。
而因御驾仓促,出行时又为了避开太后注意,前后只带着数十名精兵相护,半途中竞险些遇上埋伏。
…后来,每一次但凡那些禁卫搜寻到任何与她相像的身迹,卫祈烨无论多忙,无论那消息是真是假。
他总要亲自前往。
却一次又一次无功而返。
久而久之,太后知道自己的长子已是执念铸成了心魔,生根入骨,此生或是再无他法。
更因曾见过皇帝罔顾性命的模样,已是无可奈何至极,只能暗中加派人手,只求护得御驾万全,不要再生变故罢了。而这一回,殿内陷入一阵难捱的寂静。
久到齐福都觉得自己的喉咙已然干涩至极。也不知多久之后,才听到坐于上首之人缓缓开口,声音响起:“什么地方?”
“可确认无虞,真的是她?”
此言一出,齐福心底便已有了答案。
三年间,皇帝虽面上淡淡,性子更是愈发沉郁寡言,但从不曾有一日放弃对姜慕的追寻。
哪怕无数次便寻天下而不得,却从不肯相信任何一句,旁人关于她可能已经香消玉殒的猜测。
宫中那些嫔妃,多年来他便是不喜欢,也从来都是好生待着,从不苛待委屈。
而有一日,春风和煦,他途径御花园,花影重叠间,恰好听及温才人和宫女议论姜慕:
“姜氏如今久不见踪迹,想是早已殒命,只是秘而不宣罢了……皇帝当即便勃然大怒,下旨将温才人褫夺位分,打入冷宫,再不得出。至此,宫中再无人胆敢妄议关于姜慕半句。哪怕她不在的这些年,也无一人胆敢不敬她。
夜色沉沉,宫灯如豆。
圣驾才回宫歇了不过一个时辰,内廷尚未尽歇,便又有一道即刻整顿车驾的圣旨传来。
御驾再度启程。
这一次,则是向着齐州的方向。
天色暗沉如墨。分明白日是个大晴天,如今夜幕低垂,其上却连一颗星星都寻不见。
姜慕还和萧承价僵持着。
她匆匆给萧承瑜煮完面条,对方大咧咧地双手接过,就着院内的木桩和小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