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便吃得一干二净。
临了,连浮着葱花的汤底都一滴不剩。
罢了,萧承价抹抹嘴巴,这才抬眼看向厨房门前正抱着双臂,俨然十分警惕地看着自己的姜慕。
他心底不由得浮起一片涟漪。
却只是勾着唇角,故作嫌弃道,“汤头味道太寡淡了些,不如放些羊油,再加些芫荽,萝卜丝…”
他口味向来重得很,便是吃肉喝酒,也要大口大口才能尽兴。甚至连羊肉面,都要汤面上浮着满满一层辣子才够过瘾。他是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昔日婴儿肥的小丫头如今竟也能烧得一手好菜,白日一碗清汤面没吃过瘾罢了。
这几年,他除了在大郾,便是潜入大昱境内找寻她的踪迹。他知道卫祈烨亦在派人找她,于是愈发想要加快脚步,先那姓卫的一步找到她。
这几日他日日观察她,清贫的小日子过得这般有滋有味,甚至还和一帮乡民关系亲近。
萧承瑜心想,他或许有些理解,为何姓卫的多年来对她念念不忘的原因了。而姜慕却已然受够了萧承瑜的叨扰,已经开始赶客了。“你又吃了一碗面,可没什么问题吧?既无事,走便罢了。”清秀的脸庞上细长的黛眉紧紧蹙着,这里是她的地盘,是她好不容易安下的家,所以她也格外的有底气。
萧承价看着她的面容,却依稀辨认出了小时候她的眉眼。那时小小的她站在老姜身后,朝他依依不舍地挥手。一一她姓南。
萧承价念及此,亦学着她的模样抱起双臂,“你可知现在两国纷争不止,烽烟再起,几乎是随时可能开战?”
“而像你这般生于大郾,后来逃窜到大昱,隐姓埋名。隐忍度日之人,又该算什么……
“叛徒?罪民?”
“哦,是在下忘了,你曾陪着大昱皇帝这般久,是他身边最宠爱不过的妃子,想来他应是还不知道,你身上,真正正流淌的,反而是我大郾的血脉吧?”姜慕张了张口,不过一瞬脸颊已然变得煞白。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自记事以来,便不曾有关于娘亲的任何记忆。只有每每看着她,便满是和蔼笑颜的爹爹。
但随着年岁渐长,小姜慕却也知道,自己和爹爹其实长得并不相像。那她和娘亲呢?
彼时爹爹叹了口气,转瞬便收了怅然之色,反倒是认真地对她解释。“自是像极了的。你娘亲不但美丽,还善良温柔。”没能救活姜慕的娘亲,大抵是老姜心中的隐痛。人人都言,郾朝地寒物稀,却盛出美人。而唯有真正亲眼见到,他才知道所言非虚。
那时河水冰冷,纤瘦的女子奄奄一息,却还是拼尽全力护着怀中的襁褓。后来才知道,那样美貌的女子姓南。
而她和她的女儿自邻国郾朝一路仓皇逃出。孤身的老姜,冒着被官兵发现的危险,收留了她们母女二人。萧承价见姜慕不语,唇边笑意愈盛。
“历来大郾凡貌美歌舞姬者,皆以南姓雅称。”“而这些女子,多半为皇室宗亲姬妾,或为权贵豢养。保不齐你身上流淌的血还与我沾些干系,说不定便是本王那几位叔父的血脉。怎么,难道我不该带你回故士认祖归宗吗?”
“南……慕?”
她站在夜色中,只觉得被一股冰凉至极的水当头泼下。夏夜里,她无端打着一阵又一阵的冷颤,心底那些恐惧似有了面孔,皆化成一团有一团张牙舞爪的模样自胸腔中要跳脱出来。她向后退着,已是再也不想看见他。
“走!走开!”
声音也带着颤色。
她才不要去管自己的身世。
她既被爹爹收养,便是山中隐居的行脚医老姜的女儿。一辈子将救世济人视为己任,无私而善良的活着。
这便够了。
她有自己的孩子们,有安稳而无人打扰的日子。<1这对她而言,真的便是此生所求全部。
姜慕仓皇躲回屋子里,几乎一夜未眠。
两兄弟不明白发生什么,很快便睡得一个比一个沉。姜慕却几乎彻夜未眠。翌日清晨,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小心翼翼地将房门拉开一条缝。却见院内一片沉寂。偶有黄鹂鸟在枝桠上蹦蹦跳跳,轻声啁啾。便是细细地四下看着,却也未发觉半点姓萧之人的踪影。而就在她暗自松了一口气之余,慢慢踱步到厨房,却发现灶台不知何时竞已被擦得锂亮。
而旁边,还赫然摆着一只新鲜的羊腿!
齐州地处中原,百姓多食鸡鸭,土豆,山药等物,羊肉不仅难寻,更是价钱甚高。
这样大的一条羊腿,沉甸甸的,还不知要多少银钱才买得到!就在姜慕瞠目结舌之际,头顶上方似传来一阵响动。她慌忙跑出去探看。
却见避之不及的身影赫然从屋顶轻松跃下。萧承瑜站定身子,睡了一夜,屋顶到底格得慌,他悠悠然打了个哈欠,这才懒散道,“终于醒了啊。”
又向厨房努了努嘴,言语却满是戏谑:
“老板娘,能做碗羊肉汤面吗?”
姜慕实在是无甚力气去应付他,刚要推拒,却见一向没脸没皮的萧承价已然快步走到身前,捏了捏她因憋气而鼓起的脸颊。与此同时的院落外。
一顶通体乌黑的轿子已然停靠在路边多时了。轿帘轻轻垂下。
坐在轿中之人攥紧了拳头,琳琅分明的骨节已然因用力到极致而泛着灰白颜色。
卫祈烨只觉得嘴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一时间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力气自唇缝中碾出来。
他静静地看着那样富有朝气的姜慕。
连那样生了怒气的模样,眉眼中都分明带着活泼。那是他此前从未见过的姜慕。
良久,他终于启唇,声音已是杀意四现:
“朕的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