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小团圆
皇帝昂首迈入殿内，太后便已勾唇笑道：
“可算来了，独独等着你呢。”
皇帝向太后行过礼，旋即径直在姜慕身边落座。方才起身请安的众人这才纷纷又落了座。
“诸事繁忙，是儿子来迟了。”
卫祈烨唇边淡淡一抹笑，眉目疏朗如故,鬓发齐整,愈发显得容颜清俊至极。太后看了，只觉得如今自姜慕回宫后，卫祈烨性情自然比从前收敛许多，越看心中便越发觉得庆幸。如今儿孙绕膝，其乐融融，皇帝也比从前收了几分性子，似乎一切都步入正轨。
她还有什么可以抱怨的呢？
便是从前百般看不上姜慕，如今也渐渐能容下了。甚至她有时观察着姜氏，竞也觉察出些这女子的好来。
这般恬淡不争的性子，寻常大都安静极了。便是长久地待在天底下最富贵之地，也不曾生了旁的心思。
甚至如今也只有她，才能压得住皇帝那想一出便是一出的性子。这些时日，太后扪心自问，她是越来越喜欢姜慕了。但若说心中残存的憾事……
太后望了眼窗外的皑皑雪景。
如斯团圆之日，越王却独自待在王府，如何都不肯入宫。这些年，越王的身子无非是堪堪吊着一口气罢了。便是寻遍天下岐黄之术，也难求根治之法。
太后心底终是被悔恨浸润着，却已不知还能如何开解他才好。毕竟…没有什么能打动一个一心求死之人。而最让人绝望之事，莫过于这般了却尘念之人，却是她的儿子。入夜，许是白日看到的那一幕过于冲击，卫祈烨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眠。
枕边人气息微弱，他本怕惊扰到她，没曾想却听见柔柔一声轻叹。“您……有心事？”
卫祈烨将她揽入胸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柔顺的秀发，却道，“寿王的丫头，倒是个有脾气的。”
姜慕没曾想困扰他的心事竟是这般缘由，忍不住抿了唇角。“扶光可爱聪慧，阿景和阿彻，自然都很喜欢她。”末了，又轻声添了一句，“我也是。”
卫祈烨在黑暗里眨了眨眼睛。
他和越王虽是亲兄弟，但这些年来种种旧事横亘其间，二人脾性又大为不同，总归不如和寿王那般亲近无隙。
甚至自儿时起，寿王便和他成日里待在一处。向来寿王唯自己马首是瞻，但凡他指东，寿王绝不敢往西。
如今眼见自己的两个儿子本该威风凛凛，反倒成日成了寿王家小丫头的跟屁虫，甚至任她拿捏指挥，卫祈烨心底总觉得有股说不上来的感觉。他卫祈烨的儿子，什么时候竞要看寿王女儿的眼色了？他倒也并非担心几个孩子成日玩闹在一处，生了情愫。毕竟“同姓不婚"，尽管大昱向来没有明文律定，但中原习俗历来如此。堂兄妹之间便是再亲密，却也不过是手足情深之谊，是断没有表兄妹那般亲上加亲一说的。
这般想着，卫祈烨隐隐歇了心思，反倒安心下来。也罢。卫颐景和卫颐彻到底尚还年少，等改日得闲，他定要好生教育两个小子。
身为男儿，自该拿出几分气概来，万不能被一个黄毛丫头牵着鼻子走。如是想着，又许是白日劳累了大半日，还陪着太后应酬谈天许久，未多时，枕畔便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
一片寂暗间，姜慕漆黑的眼瞳却依然闪着光亮。她亦怀有心事。
不为别的，却是看出了今日席间，太后虽被几位龙孙逗得合不拢嘴，但眼底终究藏了许多落寞。
那些惦念和牵挂，皆是为了一个人的缘故。回宫这些时日，姜慕亦曾远远见过越王两次。一次是她刚回宫没多久时，冬日里难得的晴日。太后请了几位皇室宗亲，重臣亲眷，在御花园里设宴赏梅。
说是赏梅，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分明是为了撮合越王与那名身着蓝色裙裾的鸿胪寺少卿之女。
彼时沐京中传的沸沸扬扬，说是鸿胪寺少卿家的女儿对越王一往情深，便是他如今缠绵病榻多年也不在乎。
太后苦于越王孤身多年，听闻这般传言，自是喜不自胜，才有了那日倾力而为的赏梅宴。
鸿胪寺少卿之女果然一副好样貌，衣衫单薄坐在雪中，眼神却是殷切地盼了又盼。
就在众人以为向来避世的越王必然不会参席时，却忽见漫天鹅毛骤降，风雪中，那顶通体乌黑的轿辇姗姗来迟。
姜慕久不见越王，不过眸光瞥去，便心中暗自一惊。这些年来，他竟是愈发瘦了。
那般颀长的身子立于雪中，脸色与周遭雪景难分伯仲，是化不开的冷寂。唯独那一双眼睛，清淡的像极了一汪幽静的潭水。穿过点点红梅，径直向她望了过来。
那还是自当年他冒死救她出宫后，两人第一次重逢。因是赏宴，那日姜慕难得化了淡妆。
她自然记着曾经越王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只是当年她不计一切代价地想要逃出宫去，如今却又这般立在御花园中。
亦分不清是何缘由，姜慕只觉得心中有些不自在，连带着脸颊都泛起几分窘迫的烫意。
又因彼时阿景去师傅处习武，而非闹着要跟来的阿彻向来畏寒，她便将他抱在怀中，胖胖的小脚在空中扑腾个不停。姜慕拢了兔绒毯子裹住阿彻的腿脚，阿彻的小胖胳膊却又将上半身的毯子扯开。她在这般的慌乱中匆匆移开目光，待终于整理好阿彻身上的毯子，梅林之中，覆着雪青色大氅儿的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不过此事到底没有任何意外，越王并未同意和鸿胪寺少卿之女的婚事。太后为此又暗自垂泪了好些日子。
而第二次偶遇越王，姜慕总觉得是自己看花了眼。她如今虽回了宫中，但仍旧向往宫外自由惬意的生活。甚至因她心性如此，连带着两个儿子成日里也一个劲儿念叨着皇宫之外的世界。为此，卫祈烨自然也无法，甚至只要姜慕肯留在他身边，他自是什么都纵着她。每月大抵有一两次，姜慕便会带着两个孩子出宫去转转。有时只是逛逛街巷，阿景也是在那时迷上